一曰本性酷好之物可以当药。
凡人一生,必有偏嗜偏好之一物,如文王之嗜菖蒲菹,曾晳之嗜羊枣,刘伶之嗜酒,卢仝之嗜茶,权长孺之嗜爪,皆癖嗜也。癖之所在,性命与通,剧病得此,皆称良药。医士不明此理,必按《本草》而稽查药性,稍与症左,即鸩毒视之。
庚午之岁,疫疠盛行,一门之内,无不呻吟,而惟予独甚。时当夏五,应荐杨梅,而予之嗜此,较前人之癖菖蒲、羊枣诸物,殆有甚焉,每食必过一斗。因讯妻孥曰:“此果曾入市否?”妻孥知其既有而未敢遽进,使人密讯于医。医者曰:“其性极热,适与症反。无论多食,即一二枚亦可丧命。”家人识其不可,而恐予固索,遂诡词以应,谓此时未得,越数日或可致之。讵料予宅邻街,卖花售果之声时时达于户内,忽有大声疾呼而过予门者,知为杨家果也。予始穷诘家人,彼以医士之言对。予曰:“碌碌巫咸,彼乌知此?急为购之!”及其既得,才一沁齿而满胸之郁结俱开,咽入腹中则五脏皆和,四体尽适,不知前病为何物矣。家人睹此,知医言不验,亦听其食而不之禁,病遂以此得痊。
由是观之,无病不可自医,无物不可当药。但须以渐尝试,由少而多,视其可进而进之,始不以身为孤注。又有因嗜此物,食之过多因而成疾者,又当别论。不得尽执以酒解醒之说,遂其势而益之。然食之既厌而成疾者,一见此物即避之如仇。不相忌而相能,即为对症之药可知已。
第一类可以拿来当药的,是病人本性中酷爱的东西。
大凡人的一生当中,一定会有偏嗜、偏好的一样东西。比如周文王喜欢用菖蒲腌制的酱菜,曾晳喜好羊枣,刘伶嗜酒如命,卢仝嗜茶如命,权长孺喜好啃指甲,他们都各有自己的癖好。这些癖好往往都和人的性命相关互通,重病中的人得到这些东西,都可以称得上是一味良药。可是医生不明白这个道理,一定要按照《本草》药典来稽核查考该物的药性,只要稍稍与疾病的症状有些相左,就把它们视为毒药,碰都不让病人碰一下。
庚午那年,瘟疫流行,全家人无不染病,痛苦呻吟,而我病得尤其厉害。当时正是夏季五月天,应该是杨梅应市的时候,而我的酷爱杨梅,比前人喜欢菖蒲、羊枣等食物,有过之而无不及,每次吃都一定要超过一斗。馋虫发动,我因此询问妻儿说:“杨梅果上市了没有?”妻儿们知道市上已有杨梅,却不敢马上拿来给我吃,就让人暗地里去问医生。医生说:“杨梅性极热,恰好与他的这个病相冲。不要说吃得多,就是只吃一两枚,也足可以让他送命。”家里人知道了我不能吃这东西,而又怕我坚持一定要取来吃,于是就说谎话来应付我,说这时杨梅还买不到,过几天也许就可以买到了。哪里料到我家宅子邻近街道,叫卖鲜花瓜果的声音时时传到屋里。忽然有人大声叫卖着经过我家门口,知道正是卖“杨家果”的。我开始追根究底地盘问家人,他们拿医生的话回答我。我说:“那些碌碌平庸的巫师医生,哪里能够知道这里面的道理?赶快给我买来!”等到把杨梅买来以后,刚刚沾润到牙齿,我就觉得满胸的郁结全都化开散去了,等到咽进肚里,更感到五脏六腑全都调和了,四肢全身也都舒服了,简直不知先前的病是什么东西。家里人看到我奇迹般的变化,也知道医生的话不灵验,也就听任我吃杨梅,而不加禁止,于是我的病就因此得以痊愈。
由此来看,没有什么病是不可以自己医的,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当药吃的。但是必须要逐步、渐进地尝试?看看可以吃再吃,一点点由少到多,这才不至于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孤注一掷。也有因为酷爱吃某样食物,吃得过多因而致病的,那又另当别论了,不能完全固守以酒解醉的说法,喝得越多,醉得越厉害,那会加重病势的。但是吃得太多而食伤成疾的,再一见到这东西就会避之若仇。可见,如果有什么食物一个人从来不会吃厌,也从来不会想到要忌口,吃了就里外浑身舒服,那便可知这食物对此人而言就是一味对症的药。
〔4〕。 (1630)。
一曰本性酷好之物可以当药。
凡人一生,必有偏嗜偏好之一物,如文王之嗜菖蒲菹〔1〕,曾晳之嗜羊枣〔2〕,刘伶之嗜酒〔3〕,卢仝之嗜茶〔4〕,权长孺之嗜爪〔5〕,皆癖嗜也。癖之所在,性命与通,剧病得此〔6〕,皆称良药。医士不明此理,必按《本草》而稽查药性,稍与症左〔7〕,即鸩毒视之〔8〕。
庚午之岁〔9〕,疫疠盛行〔10〕,一门之内,无不呻吟,而惟予独甚。时当夏五〔11〕,应荐杨梅,而予之嗜此,较前人之癖菖蒲、羊枣诸物,殆有甚焉,每食必过一斗。因讯妻孥曰:“此果曾入市否?”妻孥知其既有而未敢遽进〔12〕,使人密讯于医。医者曰:“其性极热,适与症反。无论多食,即一二枚亦可丧命。”家人识其不可,而恐予固索,遂诡词以应,谓此时未得,越数日或可致之。讵料予宅邻街,卖花售果之声时时达于户内,忽有大声疾呼而过予门者,知为杨家果也。予始穷诘家人〔13〕,彼以医士之言对。予曰:“碌碌巫咸〔14〕,彼乌知此〔15〕?急为购之!”及其既得,才一沁齿而满胸之郁结俱开〔16〕,咽入腹中则五脏皆和,四体尽适,不知前病为何物矣。家人睹此,知医言不验,亦听其食而不之禁,病遂以此得痊。
由是观之,无病不可自医,无物不可当药。但须以渐尝试,由少而多,视其可进而进之,始不以身为孤注〔17〕。又有因嗜此物,食之过多因而成疾者,又当别论。不得尽执以酒解醒之说,遂其势而益之。然食之既厌而成疾者,一见此物即避之如仇。不相忌而相能,即为对症之药可知已。
〔1〕 文王之嗜菖蒲菹:周文王,姓姬名昌。其子武王灭殷,建立周王朝。菖蒲,草名。生水边,有清气,亦名白菖。菹(zū),酱。这里指用菖蒲腌制而成的酱。
〔2〕 曾晳之嗜羊枣:见《调饮啜第三》注
〔3〕 刘伶之嗜酒:刘伶,西晋沛国(今安徽宿县)人,性嗜酒,著有《酒德颂》,“竹林七贤”之一。
〔4〕 卢仝之嗜茶:卢仝,唐代诗人,自号玉川子,范阳(今河北涿县)人。生平嗜饮茶,其著名茶诗《走笔谢孟谏议案新茶》尽写连饮七碗清茶的快感。
〔5〕 权长孺之嗜爪:权氏,唐人,性嗜食人指甲。一次酒酣,见到此物,馋涎流吻,连撮啖之,如获千金,全然不觉其秽污。事见宋顾文荐《负暄杂录·性嗜》。
〔6〕 剧病:重病。
〔7〕 左:相违,有出入。
〔8〕 鸩毒:毒药。
〔9〕 庚午之岁:明崇祯三年
〔10〕 疫疠:瘟疫。
〔11〕 夏五:夏五月。
〔12〕 遽:匆忙。
〔13〕 穷诘:彻底地盘问。
〔14〕 碌碌巫咸:平庸的巫师和医生。巫咸,传说唐尧时人,以术为帝尧之医。
〔15〕 乌:哪里。
〔16〕 沁:润,渗透。
〔17〕 孤注:冒险,倾其所有而为赌注。
〔4〕。 (1630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