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花

菜花虽平常,但成千上万聚在一起便显盛大,所以作者把它放在压轴位置。早春油菜花铺满田野,形成一望无际的花海,此时正宜呼朋唤友到田埂漫步赏花。

菜为至贱之物,又非众花之等伦,乃《草本》、《藤本》中反有缺遗,而独取此花殿后,无乃贱群芳而轻花事乎?曰:不然。菜果至贱之物,花亦卑卑不数之花,无如积至贱至卑者而至盈千累万,则贱者贵而卑者尊矣。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者,非民之果贵,民之至多至盛为可贵也。园圃种植之花,自数朵以至数十百朵而止矣,有至盈阡溢亩,令人一望无际者哉?曰:无之。无则当推菜花为盛矣。一气初盈,万花齐发,青畴白壤,悉变黄金,不诚洋洋乎大观也哉!当是时也,呼朋拉友,散步芳塍,香风导酒客寻帘,锦蝶与游人争路,郊畦之乐,什伯园亭,惟菜花之开,是其候也。

菜花似乎是至为低贱之物,又不是可以和众花卉相提并论的同类,而我在本书《草本》、《藤本》两部分中反而都没有提及,却单单取此花放到这里来压轴,是不是太贱视群芳而看轻花艺了呢?我说:不然。菜果然是至为低贱之物,菜花也是平平常常在百花谱里排不上号的花儿,哪里想到最贱最卑之物而累积到成千上万,那么低贱者会变得尊贵起来,卑微者也会变得高大起来了。孟子所说的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,不是说百姓真的个个高贵,而是指老百姓极多极盛,蕴含着无限的可能、无上的精彩、无比的创意、无敌的伟力和无穷无尽的生命能量,是至可珍贵的。园林花圃里种植的花卉,从几朵到几十朵几百朵,也就到顶了,有至于铺盖原野,溢满田亩,令人一望无际心旷神怡的吗?回答是:没有。既然没有,那么就自然应当推举菜花为最盛的植物。早春生气刚刚勃发的时候,万花齐齐怒放,蓝天白云之下,青青的原野,空旷的田亩,那大片大片嫩黄的、金色的油菜花忽然间将你眼前的世界变成了花的海洋,这不诚然是生命中的奇迹,天地之间的洋洋大观吗?当此良辰美景之时,呼朋唤友,漫步在芳草清香、群英鲜美的田埂上,蜜蜂儿引导着微醺的酒客寻找花帘,花丛中翩翩飞舞的彩蝶与游人争路,郊野田间的乐趣令人心醉,超过亭园十倍百倍,当菜花盛开之际,也正是我们归依自然,享受这迷人春光的时候。

原文▾

菜为至贱之物,又非众花之等伦〔1〕,乃《草本》、《藤本》中反有缺遗,而独取此花殿后〔2〕,无乃贱群芳而轻花事乎?曰:不然。菜果至贱之物,花亦卑卑不数之花〔3〕,无如积至贱至卑者而至盈千累万,则贱者贵而卑者尊矣。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者〔4〕,非民之果贵,民之至多至盛为可贵也。园圃种植之花,自数朵以至数十百朵而止矣,有至盈阡溢亩,令人一望无际者哉?曰:无之。无则当推菜花为盛矣。一气初盈,万花齐发,青畴白壤〔5〕,悉变黄金,不诚洋洋乎大观也哉〔6〕!当是时也,呼朋拉友,散步芳塍〔7〕,香风导酒客寻帘,锦蝶与游人争路,郊畦之乐,什伯园亭,惟菜花之开,是其候也。

注释▾

〔1〕 等伦:处于同等地位的人或物。

〔2〕 “《草本》”二句:是说本书《草本》、《藤本》部分都没有罗列记载菜花一条,却在此将此花压轴殿后。

〔3〕 卑卑不数:平平常常,排不上号。

〔4〕 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:语出《孟子·尽心下》。社稷,社为土神,稷为谷神。古时帝王祭祀社稷,后因以指称国家。

〔5〕 青畴:绿色的田野。

〔6〕 洋洋大观:语出《庄子·天地》:“夫道,覆载万物者也,洋洋乎大哉!”洋洋,盛大、众多的样子。

〔7〕 塍:田间土埂子,田间小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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