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新剧如看时文,妙在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;演旧剧如看古董,妙在身生后世,眼对前朝。然而古董之可爱者,以其体质愈陈愈古,色相愈变愈奇。如铜器玉器之在当年,不过一刮磨光莹之物耳,迨其历年既久,刮磨者浑全无迹,光莹者斑驳成文,是以人人相宝,非宝其本质如常,宝其能新而善变也。使其不异当年,犹然是一刮磨光莹之物,则与今时旋造者无别,何事什伯其价而购之哉?旧剧之可珍,亦若是也。
今之梨园,购得一新本,则因其新而愈新之,饰怪装奇,不遗余力;演到旧剧,则千人一辙,万人一辙,不求稍异,观者如听蒙童背书,但赏其熟,求一换耳换目之字而不得,则是古董便为古董,却未尝易色生斑,依然是一刮磨光莹之物,我何不取旋造者观之,犹觉耳目一新,何必定为村学究,听蒙童背书之为乐哉?
然则生斑易色,其理甚难,当用何法以处此?曰:有道焉。仍其体质,变其丰姿,如同一美人,而稍更衣饰,便足令人改观,不俟变形易貌,而始知别一神情也。体质维何?曲文与大段关目是已。丰姿维何?科诨与细微说白是已。曲文与大段关目不可改者,古人既费一片心血,自合常留天地之间,我与何仇,而必欲使之埋没?且时人是古非今,改之徒来讪笑,仍其大体,既慰作者之心,且杜时人之口。科诨与细微说白不可不变者,凡人作事,贵于见景生情,世道迁移,人心非旧,当日有当日之情态,今日有今日之情态,传奇妙在入情,即使作者至今未死,亦当与世迁移,自啭其舌,必不为胶柱鼓瑟之谈,以拂听者之耳。况古人脱稿之初,便觉其新,一经传播,演过数番,即觉听熟之言难于复听,即在当年,亦未必不自厌其繁,而思陈言之务去也。我能易以新词,透入世情三昧,虽观旧剧,如阅新篇,岂非作者功臣?使得为鸡皮三少之女,前鱼不泣之男,地下有灵,方颂德歌功之不暇,而忍以矫制责之哉?但须点铁成金,勿令画虎类狗。又须择其可增者增,当改者改,万勿故作知音,强为解事,令观者当场喷饭,而群罪作俑之人,则湖上笠翁不任咎也。此言润泽枯藁,变易陈腐之事。
予尝痛改《南西厢》,如《游殿》、《问斋》、《逾墙》、《惊梦》等科诨,及《玉簪·偷词》、《幽闺·旅婚》诸宾白,付伶工搬演,以试旧新,业经词人谬赏,不以点窜为非矣。尚有拾遗补缺之法,未语同人,兹请并终其说。
旧本传奇,每多缺略不全之事,刺谬难解之情。非前人故为破绽,留话柄以贻后人,若唐诗所谓“欲得周郎顾,时时时误拂弦,乃一时照管不到,致生漏孔,所谓“至人千虑,必必有一失。此等空隙,全靠后人泥补,不得听其缺陷,而使千古无全文也。女娲氏炼石补天,天尚可补,况其他乎?但恐不得五色石耳。
姑举二事以概之:赵五娘于归两月即别蔡邕,是一桃夭新妇。算至公姑已死,别墓寻夫之日,不及数年,是犹然一冶容诲淫之少妇也。身背琵琶,独行千里,即能自保无他,能免当时物议乎?张大公重诺轻财,资其困乏,仁人也,义士也。试问衣食名节,二者孰重?衣食不继则周之,名节所关则听之,义士仁人,曾若是乎?此等缺陷,就词人论之,几与天倾西北,地陷东南无异矣,可少补天塞地之人乎?若欲于本传之外,劈空添出一人送赵五娘入京,与之随身作伴,妥则妥矣,犹觉伤筋动骨,太涉更张;不想本传内现有一人,尽可用之而不用,竟似张大公止图卸肩,不顾赵五娘之去后者。其人为谁?着送钱米助丧之小二是也。《剪发》白云:“你先回去,我少顷就着小二送来。”则是大公非无仆从之人,何以吝而不使?予为略增数语,补此缺略,附刻于后,以政同心。此一事也。
《明珠记》之《煎茶》,所用为传消递息之人者,塞鸿是也。塞鸿一男子,何以得事嫔妃?使宫禁之内可用男子煎茶,又得密谈私语,则此事可为,何事不可为乎?此等破绽,妇人小儿皆能指出,而作者绝不经心,观者亦听其疏漏;然明眼人遇之,未尝不哑然一笑,而作无是公看者也。若欲于本家之外,凿空构一妇人,与无双小姐从不谋面,而送进驿内煎茶,使之先通姓名,后说情事,便则便矣,犹觉生枝长节,难免赘语;不知眼前现有一妇,理合使之而不使,非特王仙客至愚,亦觉彼妇太忍。彼妇为谁?无双自幼跟随之婢,仙客现在作妾之人,名为采苹是也。无论仙客觅人将意,计当出此,即就采苹论之,岂有主人一别数年,无由把臂,今在咫尺,不图一见,普天之下有若是之忍人乎?予亦为正此迷谬,止换宾白,不易填词,与《琵琶》改本并刊于后,以政同心。又一事也。
其余改本尚多,以篇帙浩繁,不能尽附。总之,凡予所改者,皆出万不得已,眼看不过,耳听不过,故为铲削不平,以归至当,非勉强出头,与前人为难者比也。凡属高明,自能谅其心曲。
插科打诨之语,若欲变旧为新,其难易较此奚止百倍。无论剧剧可增,出出可改,即欲隔日一新,逾月一换,亦诚易事。可惜当世贵人,家蓄名优数辈,不得一诙谐弄笔之人,为种词林萱草,使之刻刻忘忧。若天假笠翁以年,授以黄金一斗,使得自买歌童,自编词曲,口授而身导之,则戏场关目,日日更新,毡上诙谐,时时变相。此种技艺,非特自能夸之,天下人亦共信之。然谋生不给,遑问其他?只好作贫女缝衣,为他人助娇,看他人出阁而已矣。
演新戏就如同看八股时文,妙在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;演旧戏就如同看古董,妙在身生后世,而眼对前朝。然而古董的可爱,是因为它的形制质地愈陈愈古,色调品相就愈变愈奇。比如铜器玉器在当年时,不过就是一件刮磨光莹的物事,等到它经历年深月久的光阴,曾经刮磨之处早已浑然无迹,曾经光可鉴人的表面也已然斑驳成纹,因此人人竞相当作宝贝,并非是因为宝爱它质地本相一如往昔平常,而是宝爱它随悠久的时光而能新善变。假使它与当年一模一样,依然是一件刮磨光莹的物事,那么就与今时刚刚制作出来的东西没有什么两样,那人们凭什么会花十倍百倍的价钱购买它们呢?旧戏之所以可珍可贵,也是如此道理。
如今的梨园,若买到一个新剧本,就会因为它新就要使它更加新异,为了将它修饰装点得怪怪奇奇,可以说是不遗余力;而搬演旧戏时,却又是千人一辙,万人一腔,不冀求有一点儿差异,观众就如听蒙童背书,只赏赞他背得滚瓜烂熟,想寻求一个新人耳目的字眼也不可得,如此则古董就还是原先的古董,却未曾有色泽移易斑驳成纹的变化,依然是一件刮磨光莹的物事,我干吗不取一件刚刚制作成的物件来观赏,还会觉得耳目一新,何必定要作一个村学究,把听蒙童背书当乐事呢?
然而让古董生斑成纹色泽变化,其中原理很难掌握,应该用什么办法来处理它呢?我说有门道在这里。不改变其体质,而变化其丰姿,如同一位美人,稍稍变换衣服妆饰,就足以令人对其形象改观,不必待她改形易貌,就能感知她焕发的别样神情。对于一个剧本来说,决定其体质的要素是什么?就是曲文与大段关目情节。影响其风姿的要素又是什么?就是科诨和细腻微妙的说白。曲文和大段关目之所以不可改易,是因为古人在这上头既已费了一片心血,自然应当让其常留于天地之间,我们与古人有什么仇,而非要让他被埋没吗?况且当今的人们都以古为是,以今为非,改易古人剧作徒然招来嘲讽讥笑,倒不如保持古本的整个体制风貌,既可安慰原创者的一番苦心,又能堵住时人的悠悠之口。科诨和细腻微妙的说白之所以不可不改,是因为大凡人们做事,贵在见景生情,时移世改,世道人心,不再是旧时模样,当时有当时的情态,今天有今天的景况。传奇就妙在合于世态人情,即使当年的原创者活到现在,也自然会顺应时世的变迁而变化其语言,改动其剧作,必定不会作胶柱鼓瑟之谈,而违拗观众的耳目。何况古人的剧作刚刚脱稿时,便觉得它新,但一经传播,搬演过多次以后,就会觉得听熟了的话语难以一而再地反复观听,即使在当年,作者也未必不会自厌其繁,而想着删削那些陈词滥调。假如我能改易新词,使之深透地反映世道变化与人情三昧,那么虽是观看旧剧,却如同赏阅新篇。岂不是作者的有功之臣吗?假使我能让旧剧成为如鸡皮三少的女子一样长日常新,能使原创者不会有作品随时推移而被冷落遗弃的遗憾,那么作者如泉下有灵,恐怕他对我歌功颂德还来不及,怎么会忍心责备我擅自修改了他的原作呢?但是,修改必须点铁成金,不能画虎不成反类其犬。又必须选择可以增加的增,应该改动的改,万万不能故作知音,强作解人,让观众看了可笑之处当场喷饭,而群起怪罪始作俑者,那我湖上笠翁可是不负此责任的啊。这里所谈的是润泽枯槁,变异陈腐之事。
我曾经痛改《南西厢》,如《游殿》、《问斋》、《逾墙》、《惊梦》等科诨,以及《玉簪·偷词》、《幽闺·旅婚》中的各段宾白,交付演员们扮演,以试窥旧与新的效应,业已得到词人的谬赏,不以我的增删修改为非。还有一种拾遗补缺的方法,还没有告诉同道,这里请容我一并说完。
旧本的传奇,每每有许多缺略不全之事,荒谬难解之情。这并非前人故意要漏个破绽,留下把柄给后人说,如唐诗所谓的“欲得周郎顾,时时误拂弦”,乃是一时照管不到,以致出现了纰漏,所谓“至人千虑,必有一失”。这等漏洞,全靠后人弥补,不能听任这样的缺陷继续存在,而使千古以下没有完美的曲文。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天,天尚且能补,何况其他呢?唯恐得不到五色石罢了。
姑且举两个例子来概括说明:《琵琶记》中,赵五娘出嫁才两个月,就与丈夫蔡邕分别,还是一位桃夭新妇。算到她公婆去世,别墓寻夫之日,也不过几年,犹然还是一个美丽动人,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少妇。身背琵琶,独行千里,即使能自保不出什么意外,能避免当时周围人们的非议吗?张大公重然诺轻钱财,慷慨解囊,资助困乏的她,真是仁人义士啊。但试问衣食吃穿与名节,二者相比孰轻孰重?赵五娘衣食不继,张太公就周济她,可是名节所关的大事,他却听任不管,义士仁人,竟然会如此行事吗?这等缺陷,就词人而论,几乎与天倾西北,地陷东南没有两样,难道可以少了能够补天塞地的人吗?如果想在《琵琶记》本传人物之外,凭空再添出一个人物送赵五娘入京,与她随身作伴,妥当倒是妥当了,但还是觉着有些伤筋动骨,改动太大。不想想原剧本传当中现成有一位人物,完全可以用到却没有用他,结果竟好像张大公只图卸除自己的责任,不顾赵五娘出去之后会怎么样。这个人是谁呢?就是张大公派去给赵五娘送钱送米帮助料理后事的小二。《剪发》一折里的对白说:“你先回去,我少顷就着小二送来。”那么显然张大公并非没有仆从之人,为什么吝啬而不派他呢?我特此而为《琵琶记》原本略增数语,弥补这项疏漏,附刻在后面,以请同道指正。这是一件事情。
又《明珠记》中《煎茶》一折,所用来传递消息的人,是塞鸿。塞鸿是一男子,怎么可能服侍嫔妃呢?假使宫禁之内可以用男子煎茶,又得以密谈私语,这样的事都能做,那么什么事不可为呢?这等破绽,连妇女小孩都能够指出来,作者却毫不经心,观者也听任这样的疏漏;然而明眼人遇上,未尝不哑然一笑,而只作子虚乌有看待。若想在本家之外,凭空设置一位妇人,与无双小姐从不谋面,而送进驿站内煎茶,让她先通姓名,后说情事,方便似乎是方便了,但还是觉得有些节外生枝,要交代弥缝就难免多一些累赘的话;却不知眼前现成有一位妇人,理应用到她却居然没有用她,不仅王仙客够愚鲁,也觉得那妇人心太忍。那妇人是谁?无双自幼跟随之婢女,仙客现在作妾之人,名叫采苹的就是。先不论仙客可以找人讨论,商量对策,即使就采苹而论,岂有主人一别数年,无法把臂晤谈,现在近在咫尺,却竟然不想见上一面,普天之下竟有像这样忍心的人吗?我也为了纠正和弥补这个迷谬疏漏,只修改宾白,不改换曲词,与《琵琶记》改本一并刊刻附在后面,以请同道指正。这是又一件事情。
其余改本还有不少,因为篇幅浩繁,不能全都附上。总之,凡是我所修改的,都是出于万不得已,眼睛看不过去,耳朵听不下去,所以为之铲削不平不顺之处,以使其归于完美妥当,并非勉强出头,与前人有意为难。凡属高明之士,自然能够体谅我的苦心。
插科打诨的话,如果想变旧为新,其难易程度与此相比何止便宜百倍。不要说剧剧可增,出出可改,即使想隔日一新,逾月一换,也实在是很容易的事。可惜当代的贵人,家中供养着许多名优,却不能得一位诙谐有趣又善于弄笔的人,为他栽种词林的忘忧萱草,让他能时时刻刻排忧解愁。倘若老天爷让我李笠翁多活几年,交给我黄金一斗,使得我可以自买歌童,自编词曲,为她们口传身教,亲自导演,那么戏场关目,将会日日更新,戏毡上的笑料儿,也会时时变花样。这种技艺,不止我自个儿夸口,就是天下人也都会信以为然。然而,我现在忙于谋生,连日常生活供给都还不能保证,哪儿还顾得上其他?只好像穷人家女子为他人缝制嫁衣,为他人助娇添媚,看他人出阁嫁人罢了。
演新剧如看时文,妙在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;演旧剧如看古董,妙在身生后世,眼对前朝。然而古董之可爱者,以其体质愈陈愈古,色相愈变愈奇。如铜器玉器之在当年,不过一刮磨光莹之物耳,迨其历年既久,刮磨者浑全无迹,光莹者斑驳成文,是以人人相宝,非宝其本质如常,宝其能新而善变也。使其不异当年,犹然是一刮磨光莹之物,则与今时旋造者无别〔1〕,何事什伯其价而购之哉〔2〕?旧剧之可珍,亦若是也。
今之梨园,购得一新本,则因其新而愈新之,饰怪装奇,不遗余力;演到旧剧,则千人一辙,万人一辙,不求稍异,观者如听蒙童背书〔3〕,但赏其熟,求一换耳换目之字而不得,则是古董便为古董,却未尝易色生斑,依然是一刮磨光莹之物,我何不取旋造者观之,犹觉耳目一新,何必定为村学究,听蒙童背书之为乐哉?
然则生斑易色,其理甚难,当用何法以处此?曰:有道焉。仍其体质,变其丰姿,如同一美人,而稍更衣饰,便足令人改观,不俟变形易貌,而始知别一神情也。体质维何?曲文与大段关目是已。丰姿维何?科诨与细微说白是已。曲文与大段关目不可改者,古人既费一片心血,自合常留天地之间,我与何仇,而必欲使之埋没?且时人是古非今,改之徒来讪笑,仍其大体,既慰作者之心,且杜时人之口。科诨与细微说白不可不变者,凡人作事,贵于见景生情,世道迁移,人心非旧,当日有当日之情态,今日有今日之情态,传奇妙在入情,即使作者至今未死,亦当与世迁移,自啭其舌,必不为胶柱鼓瑟之谈〔4〕,以拂听者之耳。况古人脱稿之初,便觉其新,一经传播,演过数番,即觉听熟之言难于复听,即在当年,亦未必不自厌其繁,而思陈言之务去也。我能易以新词,透入世情三昧,虽观旧剧,如阅新篇,岂非作者功臣?使得为鸡皮三少之女〔5〕,前鱼不泣之男〔6〕,地下有灵,方颂德歌功之不暇,而忍以矫制责之哉〔7〕?但须点铁成金〔8〕,勿令画虎类狗〔9〕。又须择其可增者增,当改者改,万勿故作知音,强为解事,令观者当场喷饭〔10〕,而群罪作俑之人〔11〕,则湖上笠翁不任咎也。此言润泽枯藁〔12〕,变易陈腐之事。
予尝痛改《南西厢》,如《游殿》、《问斋》、《逾墙》、《惊梦》等科诨,及《玉簪·偷词》、《幽闺·旅婚》诸宾白,付伶工搬演,以试旧新,业经词人谬赏,不以点窜为非矣〔13〕。尚有拾遗补缺之法〔14〕,未语同人,兹请并终其说。
旧本传奇,每多缺略不全之事,刺谬难解之情〔15〕。非前人故为破绽,留话柄以贻后人,若唐诗所谓“欲得周郎顾,时时误拂弦”〔16〕,乃一时照管不到,致生漏孔〔17〕,所谓“至人千虑,必有一失”〔18〕。此等空隙,全靠后人泥补,不得听其缺陷,而使千古无全文也。女娲氏炼石补天〔19〕,天尚可补,况其他乎?但恐不得五色石耳。
姑举二事以概之:赵五娘于归两月即别蔡邕,是一桃夭新妇〔20〕。算至公姑已死,别墓寻夫之日,不及数年,是犹然一冶容诲淫之少妇也〔21〕。身背琵琶,独行千里,即能自保无他,能免当时物议乎〔22〕?张大公重诺轻财,资其困乏,仁人也,义士也。试问衣食名节,二者孰重?衣食不继则周之,名节所关则听之,义士仁人,曾若是乎?此等缺陷,就词人论之,几与天倾西北,地陷东南无异矣,可少补天塞地之人乎?若欲于本传之外,劈空添出一人送赵五娘入京,与之随身作伴,妥则妥矣,犹觉伤筋动骨,太涉更张〔23〕;不想本传内现有一人,尽可用之而不用,竟似张大公止图卸肩,不顾赵五娘之去后者。其人为谁?着送钱米助丧之小二是也。《剪发》白云:“你先回去,我少顷就着小二送来。”则是大公非无仆从之人,何以吝而不使?予为略增数语,补此缺略,附刻于后,以政同心〔24〕。此一事也。
《明珠记》之《煎茶》〔25〕,所用为传消递息之人者,塞鸿是也。塞鸿一男子,何以得事嫔妃?使宫禁之内可用男子煎茶,又得密谈私语,则此事可为,何事不可为乎?此等破绽,妇人小儿皆能指出,而作者绝不经心,观者亦听其疏漏;然明眼人遇之,未尝不哑然一笑,而作无是公看者也〔26〕。若欲于本家之外,凿空构一妇人〔27〕,与无双小姐从不谋面,而送进驿内煎茶,使之先通姓名,后说情事,便则便矣,犹觉生枝长节,难免赘语;不知眼前现有一妇,理合使之而不使,非特王仙客至愚,亦觉彼妇太忍。彼妇为谁?无双自幼跟随之婢,仙客现在作妾之人,名为采苹是也。无论仙客觅人将意〔28〕,计当出此,即就采苹论之,岂有主人一别数年〔29〕,无由把臂,今在咫尺,不图一见,普天之下有若是之忍人乎?予亦为正此迷谬,止换宾白,不易填词,与《琵琶》改本并刊于后,以政同心。又一事也。
其余改本尚多,以篇帙浩繁,不能尽附。总之,凡予所改者,皆出万不得已,眼看不过,耳听不过,故为铲削不平,以归至当,非勉强出头,与前人为难者比也。凡属高明,自能谅其心曲〔30〕。
插科打诨之语,若欲变旧为新,其难易较此奚止百倍。无论剧剧可增,出出可改,即欲隔日一新,逾月一换,亦诚易事。可惜当世贵人,家蓄名优数辈,不得一诙谐弄笔之人,为种词林萱草〔31〕,使之刻刻忘忧。若天假笠翁以年,授以黄金一斗,使得自买歌童,自编词曲,口授而身导之,则戏场关目,日日更新,毡上诙谐〔32〕,时时变相。此种技艺,非特自能夸之,天下人亦共信之。然谋生不给,遑问其他〔33〕?只好作贫女缝衣,为他人助娇,看他人出阁而已矣〔34〕。
〔1〕 旋造:刚刚制造。
〔2〕 什伯其价:十倍百倍地抬高其价格。
〔3〕 蒙童:接受启蒙教育的幼童。
〔4〕 胶柱鼓瑟:将琴瑟上调弦的柱用胶粘住,就不能调整音阶,无法奏乐。比喻固执保守,不知变通。语出《史记·廉颇蔺相如列传》。
〔5〕 鸡皮三少之女:宋代姚宽《西溪丛语》卷下引宇文士及《妆台记》序云:“春秋之初,有晋、楚之谚曰:‘夏姬得道,鸡皮三少。’”是说枯皱的像鸡皮似的肌肤多次恢复成少女模样,即返老还童。这里是指使旧作呈现新面貌。
〔6〕 前鱼不泣之男:语出《战国策·魏策》:魏王宠臣龙阳君钓到了鱼,很高兴,后来鱼钓得越来越多,而且越来越大,就想丢掉前面钓到的鱼。由此联想到自己将来也会因魏王有新宠而被抛弃,故而泣下。这里指旧作不会因新作日增而被冷落。
〔7〕 矫制:即假传圣旨。这里指擅自改动前人之作。矫,伪托。制,朝廷公文体,诏敕。
〔8〕 点铁成金:神话故事中的一种仙术,这里指将旧作点化得更精彩。宋代释道元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八:“还丹一粒,点铁成金。”
〔9〕 画虎类狗:画虎不成,反类狗犬。语出《后汉书·马援传》。
〔10〕 喷饭:形容事情可笑之至。孙光宪《北梦琐言》:“不觉失笑,喷饭满案。”
〔11〕 作俑之人:这里指原创的作者。
〔12〕 枯藁:即枯槁。
〔13〕 点窜:删削修改。
〔14〕 拾遗补缺:拾取他人遗漏,弥补他人不足。
〔15〕 刺谬:荒谬。
〔16〕 “欲得周郎顾”二句:李端《听筝》中诗句。意思是,为了引起内行听曲者的注意,在弹奏时故意露出破绽。
〔17〕 漏孔:漏洞,破绽。
〔18〕 “至人千虑”二句:语出《晏子春秋》:“圣人千虑,必有一失。”
〔19〕 女娲氏炼石补天:相传共工氏为祝融所败,怒触不周山,天柱折,地维缺,女娲炼五色石补天。见《淮南子·览冥训》。
〔20〕 “赵五娘于归”二句:于归,出嫁。于,往。归,到夫家去。桃夭新娘,以盛开的桃花比喻新娘子。语出《诗经·周南·桃夭》: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”
〔21〕 冶容诲淫:语出《易·系辞》。指女子把自己打扮得美丽动人,容易引起别人非礼之念。这里意为赵五娘年轻美貌,独行千里,安全可虑。
〔22〕 物议:公众的议论,非议。
〔23〕 太涉更张:改动太大。
〔24〕 以政同心:请同行指教。政,同“正”。
〔25〕 《明珠记》之《煎茶》:《明珠记》是明代戏曲家陆采根据唐代薛调所撰传奇小说《无双传》改编而成的传奇剧本,写刘无双与王仙客的爱情故事。《煎茶》是剧中第二十五出。
〔26〕 无是公:汉司马相如《子虚赋》中人名,或作亡是公,意为虚构的人物。
〔27〕 凿空:凭空。
〔28〕 将意:致意。
〔29〕 主人:指刘无双。采苹本是无双的侍婢。
〔30〕 心曲:内心深处。这里指良苦用心。语出《诗经·国风·小戎》。
〔31〕 词林萱草:萱草,即金针菜,又叫忘忧草。戏曲中的插科打诨可以使人乐而忘忧,故称之为词林萱草。
〔32〕 毡上:戏曲舞台上。
〔33〕 遑问其他:指无暇干谋生以外的事。遑,何暇。
〔34〕 “只好作贫女缝衣”三句:化用唐代秦韬玉《贫女》诗“苦恨年年压金线,为他人作嫁衣裳”诗意。出阁,出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