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瓶之制,其法备于古人,后世无容蛇足。但护持衬贴之具,不妨意为增减。如香炉既设,则锹箸随之,锹以拨灰,箸以举火,二物均不可少。箸之长短,视炉之高卑,欲其相称,此理易明,人尽知之;若锹之方圆,须视炉之曲直,使勿相左,此理亦易明,而为世人所忽。入炭之后,炉灰高下不齐,故用锹作准以平之,锹方则灰方,锹圆则灰圆,若使近边之地炉直而锹曲,或炉曲而锹直,则两不相能,止平其中而不能平其外矣,须用相体裁衣之法,配而用之。然以铜锹压灰,究难齐截,且非一锹二锹可了。此非僮仆之事,皆必主人自为之者。予性最懒,故每事必筹躲懒之法,尝制一木印印灰,一印可代数十锹之用。初不过为省繁惜劳计耳,讵料制成之后,非止省力,且极美观,同志相传,遂为一定不移之法。譬如炉体属圆,则仿其尺寸,镟一圆板为印,与炉相若,不爽纤毫,上置一柄,以便手持。但宜稍虚其中,以作内昂外低之势,若食物之馒首然。方者亦如是法。加炭之后,先以箸平其灰,后用此板一压,则居中与四面皆平,非止同于刀削,且能与镜比光,共油争滑,是自有香灰以来,未尝现此娇面者也。既光且滑,可谓极精,予顾而思之,犹曰尽美矣,未尽善也,乃命梓人镂之。凡于着灰一面,或作老梅数茎,或为菊花一朵,或刻五言一绝,或雕八卦全形,只须举手一按,现出无数离奇,使人巧天工两擅其绝,是自有香炉以来,未尝开此生面者也。湖上笠翁实有裨于风雅,非僭词也。请名此物为“笠翁香印”。方之眉公诸制,物以人名者,孰高孰下,谁实谁虚,海内自有定评,非予所敢饶舌。用此物者,最宜神速,随按随起,勿迟瞬息,稍一逗留,则气闭火息矣。雕成之后,必加油漆,始不沾灰。
焚香必需之物,香锹香箸而外,复有贮香之合,与插锹箸之瓶之数物者,皆香与炉之股肱手足,不可或无者也。然此外更有一物,势在必需,人或知之而多不设,当为补入清供。夫以箸拨灰,不能免于狼藉,炉肩鼎耳之上,往往蒙尘,必得一物扫除之。此物不须特制,竟用蓬头小笔一枝,但精其管,使与濡墨者有别,与锹箸二物同插一瓶,以便次第取用,名曰“香帚”。至于炉有底盖,旧制皆然,其所以用此者,亦非无故。盖以覆灰,使风起不致飞飏;底即座也,用以隔手,使移动之时,执此为柄,以防手汗沾炉,使之有迹,皆有为而设者也。然用底时多,用盖时少。何也?香炉闭之一室,刻刻焚香,无时可闭;无风则灰不自扬,即使有风,亦有窗帘所隔,未有闭熄有用之火,而防未必果至之风者也。是炉盖实为赘瘤,尽可不设。而予则又有说焉:炉盖有时而需,但前人制法未善,遂觉有用为无用耳。盖以御风,固也。独不思炉不贮火,则非特盖可不用,并炉亦可不设;如其必欲置火,则盖之火熄,用盖何为?予尝于花晨月夕及暑夜纳凉,或登最高之台,或居极敞之地,往往携炉自随,风起灰飏,御之无策,始觉前人呆笨,制物而不善区画之,遂使贻患及今也。同是一盖,何不于顶上穴一大孔,使之通气,无风置之高阁,一见风起,则取而覆之,风不得入,灰不致飏,而香气自下而升,未尝少阻,其制不亦善乎?止将原有之物,加以举手之劳,即可变无益为有裨。昔人点铁成金,所点者不必是铁,所成者亦未必皆金,但能使不值钱者变而值钱,即是神仙妙术矣。此炉制也。
瓶以磁者为佳,养花之水清而难浊,且无铜腥气也。然铜者有时而贵,以冬月生冰,磁者易裂,偶尔失防,遂成弃物,故当以铜代之。然磁瓶置胆,即可保无是患。胆用锡,切忌用铜,铜一沾水即发铜青,有铜青而再贮以水,较之未有铜青时,其腥十倍,故宜用锡。且锡柔易制,铜劲难为,价亦稍有低昂,其便不一而足也。磁瓶用胆,人皆知之,胆中着撒,人则未之行也。插花于瓶,必令中窾,其枝梗之有画意者随手插入,自然合宜,不则挪移布置之力不可少矣。有一种倔强花枝,不肯听人指使,我欲置左,彼偏向右,我欲使仰,彼偏好垂,须用一物制之,所谓撒也,以坚木为之,大小其形,勿拘一格,其中则或匾或方,或为三角,但须圆其外,以便合瓶。此物多备数十,以俟相机取用。总之,不费一钱,与桌撒一同拾取,弃于彼者复收于此。斯编一出,世间宁复有弃物乎?
香炉、花瓶的制作,其方法古人已经有详备的论述,后人无须画蛇添足。只是护持衬贴的工具,不妨用点心加以增减变化。比如既设了香炉,那么炉锹和炉筷就需要随之配备,炉锹用来拨灰,炉筷用来夹炭点火,这两种工具均不可少。炉筷尺寸是长还是短,须视香炉的高低而定,要使二者比例相称,这个道理容易明白,人人都知道;但像炉锹的形状是方还是圆,则须视香炉的曲直而配置,不能让二者形状相悖,这个道理也容易明白,却被人们所忽视。把炭加进香炉之后,炉灰高下不齐,所以要用炉锹为准将其压平。炉锹如果是方形的,那么压出的灰也就呈方形,炉锹如果是圆形的,那么压出的灰也就呈圆形。假使香炉是方而直的,炉锹却是圆而曲的,或者香炉是圆而曲的,炉锹却是方而直的,那么当用炉锹去压平接近炉壁边缘的炉灰时,炉锹和香炉二者就不能相合,那就只能压平中间而不能压平周边了,所以必须用相体裁衣的方法,用圆锹配圆炉,方锹配方炉,相应配合起来用。然而用铜锹来压灰,终究难以压得平整,而且也不是一锹两锹可以了事的。这不关僮仆的事,都必须由主人亲自来办。我生性最懒,所以每样事情必然都要先筹划躲懒的办法,曾经设计制作了一把木印印灰,一印可以代替数十锹的功用。起初不过是为了省些繁琐减点辛劳而已,谁料到制成之后,不只省力,而且极为美观,于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相互推广传播,于是就成了固定不变的方法。比如炉体是圆的,就仿照炉体的尺寸,镟一块圆板做印,与炉子形状大小相像,不差纤毫,上面安上把手,以便手拿。但应该让中间部位稍稍虚空一些,以便做成内高外低的形状,好像食物中馒头的样子。方的木印也是用这个方法制作。加炭以后,先用炉筷把灰弄平,然后用此板一压,那么中间和四面都一样平,不仅形同快刀削过一般,而且简直能与镜面比光,与香油比滑,这是自从有香灰以来,从未出现过如此娇美的画面。看上去又光又滑,可谓极其精致,可是我反复端详,再三思量,还是说,够美了,却还没有达到尽善的地步。于是就吩咐木匠刻镂。凡是木印着灰的一面,或者镂数茎老梅,或者镌一朵菊花,或者刻一首五言绝句,或者雕一个八卦全形,只须举手一按,便现出无数离奇,使人巧天工,两擅其绝,自从有香炉以来,可以说未尝别开过如此的生面。我湖上笠翁实在有益于风雅,说这话并不过分。所以请求把此款木印叫做“笠翁香印”。如果拿这款香印与陈眉公发明并以他的名字冠名的物品形制相比较,谁高谁低,谁实谁虚,海内自有定评,我是不敢饶舌多嘴的。用香印压灰,最宜神速,随按随起,不要有片刻迟疑,稍一迟缓逗留,就会气闭火熄。香印制作雕好以后,必须加刷油漆,才不会沾灰。
焚香所必需的器物,除了香炉锹、香炉筷而外,还有贮香的盒子,以及插香锹、香筷的瓶子等物品,都是香与炉的股肱手足,是不可或缺的。然而此外还有一样器物,势在必需,人们也许知道,却大多不置备,应该为之补入,以作为清雅的供品。因为,用炉筷拨香灰,不能避免香灰飞散,炉肩鼎耳之上,往往蒙上灰尘,必须要有样东西去扫而除之。这样东西无须特制,就用一枝蓬头小笔,只要笔管做得精致一些,使它有别于沾墨的笔就可以了,与香锹、香筷二者一同插在瓶子里,以便需要时依次取用,可以取名为“香帚”。至于香炉有底有盖,从前香炉的形制都是如此,之所以要用底和盖,也并非没有缘故。炉盖用来覆盖灰尘,使风起不致香灰飞飏;炉底就是香炉的底座,用来隔手,在移动香炉的时候,把着它作为手柄,以防手汗沾染香炉,留下污痕,都是有目的才设置的。然而用炉底的机会多,用炉盖的次数少。为什么呢?香炉封闭在室内使用,刻刻焚香,几乎没有不点香的时候,所以无需加盖;没有风时,灰不会自己飞起来,即使有风,也为窗帘所阻隔,所以没有必要盖熄这有用的香火,来防范那未必真能吹进来的风。如此炉盖实在成了多余之物,完全可以不加设置。可是我在这点上却又有说法:炉盖或者仍然有需要的时候,只是前人制作方法还不够完善,才使得人们误以有用的东西为毫无用处之物。炉盖用来御风,固然本来如此。唯独没有想到,如果香炉不贮火,那么非但炉盖可以不用,就是连香炉本身也可以不设;如果香炉一定要燃火,那么一盖上盖子,香火就熄灭了,那用盖子又是为什么呢?我曾经在花晨月夕及暑夜纳凉时,或登上最高的亭台,或安坐在极宽敞的平地,往往携炉自随,一遇到风起灰飏,就拿它束手无策,才觉得前人也或有呆笨之处,制作器物不善于设计,于是遗患至今。我想,同样是一个炉盖,为什么不在炉盖顶上挖一个大孔,使得它可以通气呢?没风的时候,可以把炉盖束之高阁,一见风起,就取来盖上,风吹不进去,灰扬不起来,而香气却可以自下而上飞升弥漫,丝毫不会受到阻碍。这样改制一下,不是很好吗?止是将原有之物,加以举手之劳,就可变无益为有用。古人点铁成金,所点者不必是铁,所成者也未必都是金,只要能使不值钱的变成值钱的,就是神仙妙术了。这是关于香炉形制的一些设想。
而花瓶以瓷瓶为好,能使养花之水清而不容易变浊,而且不会有铜腥气。不过铜瓶有时也有它可贵的长处,因为冬月结冰,瓷瓶容易冻裂,偶尔没注意,就变成了废弃物,所以应当以铜瓶来替代瓷瓶。但是如果在瓷瓶里安置内胆,就可以确保没有这个隐患。瓶胆用锡,切忌用铜。铜一沾水,就会生锈发铜青,有了铜青再贮水,比起没有铜青之时来,其铜腥气味会增加十倍,所以适宜用锡。而且锡很柔软,容易加工制作;铜比较坚硬,制作加工要难一些,价格上也稍有高低的差别,铜比锡贵一点,可知用锡的便利不一而足。瓷瓶安置瓶胆,人人都知道,但是在瓶胆中着撤,人们却没有试行过。插花于瓶中,一定要使它合乎审美致趣,取那些有画意的枝梗,随手插入,自然合宜,否则挪移布置的工夫就不可少了。有一种倔强花枝,不肯听人指使摆弄,我想把它放左边,它偏偏向右,你想让花枝仰首,它偏偏喜欢垂下,必须用一样东西来制服它,所谓撒,就是这样一个东西,用坚硬的小木块,可大可小,形状也不拘一格,中间可以扁,可以方,也可以是三角形,但外缘都必须呈圆形,以便和花瓶相合。可以多备一些撤,以便需要时相机取用。总之,可以不费一钱,与桌撤一同拾取,那里弃之不用的东西,收起来可以用在这里。这本书一问世,世间难道还会有废弃的东西吗?
炉瓶之制〔1〕,其法备于古人,后世无容蛇足。但护持衬贴之具〔2〕,不妨意为增减。如香炉既设,则锹箸随之,锹以拨灰,箸以举火,二物均不可少。箸之长短,视炉之高卑,欲其相称,此理易明,人尽知之;若锹之方圆,须视炉之曲直,使勿相左,此理亦易明,而为世人所忽。入炭之后,炉灰高下不齐,故用锹作准以平之,锹方则灰方,锹圆则灰圆,若使近边之地炉直而锹曲,或炉曲而锹直,则两不相能,止平其中而不能平其外矣,须用相体裁衣之法,配而用之。然以铜锹压灰,究难齐截,且非一锹二锹可了。此非僮仆之事,皆必主人自为之者。予性最懒,故每事必筹躲懒之法,尝制一木印印灰〔3〕,一印可代数十锹之用。初不过为省繁惜劳计耳,讵料制成之后,非止省力,且极美观,同志相传,遂为一定不移之法。譬如炉体属圆,则仿其尺寸,镟一圆板为印〔4〕,与炉相若,不爽纤毫,上置一柄,以便手持。但宜稍虚其中,以作内昂外低之势,若食物之馒首然。方者亦如是法。加炭之后,先以箸平其灰,后用此板一压,则居中与四面皆平,非止同于刀削,且能与镜比光,共油争滑,是自有香灰以来,未尝现此娇面者也。既光且滑,可谓极精,予顾而思之,犹曰尽美矣,未尽善也,乃命梓人镂之〔5〕。凡于着灰一面,或作老梅数茎,或为菊花一朵,或刻五言一绝,或雕八卦全形,只须举手一按,现出无数离奇,使人巧天工两擅其绝,是自有香炉以来,未尝开此生面者也。湖上笠翁实有裨于风雅,非僭词也〔6〕。请名此物为“笠翁香印”。方之眉公诸制〔7〕,物以人名者,孰高孰下,谁实谁虚,海内自有定评,非予所敢饶舌。用此物者,最宜神速,随按随起,勿迟瞬息,稍一逗留,则气闭火息矣。雕成之后,必加油漆,始不沾灰。
焚香必需之物,香锹香箸而外,复有贮香之合,与插锹箸之瓶之数物者,皆香与炉之股肱手足,不可或无者也。然此外更有一物,势在必需,人或知之而多不设,当为补入清供。夫以箸拨灰,不能免于狼藉,炉肩鼎耳之上,往往蒙尘,必得一物扫除之。此物不须特制,竟用蓬头小笔一枝,但精其管,使与濡墨者有别,与锹箸二物同插一瓶,以便次第取用,名曰“香帚”。至于炉有底盖,旧制皆然,其所以用此者,亦非无故。盖以覆灰,使风起不致飞飏;底即座也,用以隔手,使移动之时,执此为柄,以防手汗沾炉,使之有迹,皆有为而设者也。然用底时多,用盖时少。何也?香炉闭之一室,刻刻焚香,无时可闭;无风则灰不自扬,即使有风,亦有窗帘所隔,未有闭熄有用之火,而防未必果至之风者也。是炉盖实为赘瘤,尽可不设。而予则又有说焉:炉盖有时而需,但前人制法未善,遂觉有用为无用耳。盖以御风,固也。独不思炉不贮火,则非特盖可不用,并炉亦可不设;如其必欲置火,则盖之火熄,用盖何为?予尝于花晨月夕及暑夜纳凉,或登最高之台,或居极敞之地,往往携炉自随,风起灰飏,御之无策,始觉前人呆笨,制物而不善区画之,遂使贻患及今也。同是一盖,何不于顶上穴一大孔,使之通气,无风置之高阁,一见风起,则取而覆之,风不得入,灰不致飏,而香气自下而升,未尝少阻,其制不亦善乎?止将原有之物,加以举手之劳,即可变无益为有裨。昔人点铁成金,所点者不必是铁,所成者亦未必皆金,但能使不值钱者变而值钱,即是神仙妙术矣。此炉制也。
瓶以磁者为佳,养花之水清而难浊,且无铜腥气也。然铜者有时而贵,以冬月生冰,磁者易裂,偶尔失防,遂成弃物,故当以铜代之。然磁瓶置胆,即可保无是患。胆用锡,切忌用铜,铜一沾水即发铜青,有铜青而再贮以水,较之未有铜青时,其腥十倍,故宜用锡。且锡柔易制,铜劲难为,价亦稍有低昂,其便不一而足也。磁瓶用胆,人皆知之,胆中着撒〔8〕,人则未之行也。插花于瓶,必令中窾〔9〕,其枝梗之有画意者随手插入,自然合宜,不则挪移布置之力不可少矣。有一种倔强花枝,不肯听人指使,我欲置左,彼偏向右,我欲使仰,彼偏好垂,须用一物制之,所谓撒也,以坚木为之,大小其形,勿拘一格,其中则或匾或方,或为三角,但须圆其外,以便合瓶。此物多备数十,以俟相机取用。总之,不费一钱,与桌撒一同拾取,弃于彼者复收于此。斯编一出,世间宁复有弃物乎?
〔1〕 炉瓶:香炉和花瓶。
〔2〕 护持衬贴之具:即配套的用品与工具。
〔3〕 木印:这里指锹面上刻有花纹的木锹。
〔4〕 镟:回旋着切削。
镂:雕刻
〔5〕 梓人:木工,匠人
〔6〕 僭词:言过其实的话。
〔7〕 眉公:明代陈继儒,字仲醇,号眉公、麋公,华亭(今上海松江)人,为当时名士,人们因以眉公命名某些食品、器物。参见《饮馔部》之《肉食第三·猪》。
〔8〕 撒:用以固定或塞紧器物的竹、木或金属片。
〔9〕 中窾:这里是指恰到好处。窾,空处,中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