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惟仙姿国色,无俟修容;稍去天工者,即不能免于人力矣。然予所谓“修饰”二字,无论妍媸美恶,均不可少。俗云:“三分人材,七分妆饰。”此为中人以下者言之也。然则有七分人材者,可少三分妆饰乎?即有十分人材者,岂一分妆饰皆可不用乎?曰:不能也。若是,则修容之道不可不急讲矣。今世之讲修容者,非止穷工极巧,几能变鬼为神,我即欲勉竭心神,创为新说,其如人心至巧,我法难工,非但小巫见大巫,且如小巫之徒,往教大巫之师,其不遭喷饭而唾面者鲜矣。然一时风气所趋,往往失之过当。非始初立法之不佳,一人求胜于一人,一日务新于一日,趋而过之,致失其真之弊也。“楚王好细腰,宫中皆饿死;楚王好高髻,宫中皆一尺;楚王好大袖,宫中皆全帛。”细腰非不可爱,高髻大袖非不美观,然至饿死,则人而鬼矣。髻至一尺,袖至全帛,非但不美观,直与魑魅魍魉无别矣。此非好细腰、好高髻、大袖者之过,乃自为饿死,自为一尺,自为全帛者之过也。亦非自为饿死,自为一尺,自为全帛者之过,无一人痛惩其失,著为章程,谓止当如此,不可太过,不可不及,使有遵守者之过也。吾观今日之修容,大类楚宫之末俗,著为章程,非草野得为之事。但不经人提破,使知不可爱而可憎,听其日趋日甚,则在生而为魑魅魍魉者,已去死人不远;矧腰成一缕,有饿而必死之势哉!予为修容立说,实具此段婆心,凡为西子者,自当曲体人情,万毋遽发娇嗔,罪其唐突。
女子惟有仙姿国色,才无须有待于修饰容颜,天工稍稍欠缺一点的,就免不了靠人力修饰打扮去弥补了。不过我所说的“修饰”二字,无论妍媸美丑,都必不可少。俗语说:“三分人材,七分妆饰。”这是对中等以下的人讲的。那么有七分人材的,就可以少掉那三分妆饰吗?即便有十分人材的,难道一分妆饰都可以不用了吗?我说:不能。如果是这样。那么修容之道就不可不优先讲究了。现在讲究修容的,不仅穷工极巧,而且几乎能将鬼变作神,我就是想勉强殚精竭虑,创为新说,怎奈何人心至巧,我法难工,不但像小巫之见大巫,而且像小巫的徒弟,去教大巫的师傅,这样做的人,能幸免于被人喷饭嘲笑口水唾面遭遇的,是很少的。然而一时风气所趋尚的,往往失之过当。并不是起初创设的法子不好,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想要胜过别人,每一天都务求新过前一天,趋新求异过了头,致使有失去真美的弊病。“楚王好细腰,宫中皆饿死;楚王好高髻,宫中皆一尺;楚王好大袖,宫中皆全帛。”细腰并非不可爱,高髻大袖并非不美观,然而竟然为了瘦身细腰至于节食而饿死,那就活人都变成鬼了。髻高至一尺,袖宽至全帛,非但不美观,简直与魑魅魍魉没有区别了。这不是好细腰、好高髻、好大袖者的过错,乃是自为饿死,自为一尺,自为全帛者的过错。也不是自为饿死,自为一尺,自为全帛者的过错,而是错在没有一个人出面痛惩这样的过错,写明颁布章程,告诫人们只当如此,不可太过,不可不及,使得人们有可以遵守照办的规则。我看今天人们的修饰容颜,很像楚宫的末俗。要写明颁布章程,不是草野平民所能做的事,但不经人说破,使人们知道修容过分伤其真美不可爱而且可憎,听任这样的趋尚日甚一日,那么这些活着却装扮得像魑魅魍魉的人,已离死人不远了;何况将腰瘦成一缕,有节食挨饿而必死的趋势啊!我为修容著书立说,实在是怀有这样一段婆心,凡是想要成为西子这样的美女的,自然应当深切体谅这番苦心,万勿遽发娇嗔,怪罪我唐突佳人。
妇人惟仙姿国色,无俟修容;稍去天工者,即不能免于人力矣。然予所谓“修饰”二字,无论妍媸美恶,均不可少。俗云:“三分人材,七分妆饰。”此为中人以下者言之也。然则有七分人材者,可少三分妆饰乎?即有十分人材者,岂一分妆饰皆可不用乎?曰:不能也。若是,则修容之道不可不急讲矣〔1〕。今世之讲修容者,非止穷工极巧,几能变鬼为神,我即欲勉竭心神,创为新说,其如人心至巧,我法难工,非但小巫见大巫,且如小巫之徒,往教大巫之师,其不遭喷饭而唾面者鲜矣〔2〕。然一时风气所趋,往往失之过当。非始初立法之不佳,一人求胜于一人,一日务新于一日,趋而过之,致失其真之弊也。“楚王好细腰,宫中皆饿死;楚王好高髻,宫中皆一尺;楚王好大袖,宫中皆全帛〔3〕。”细腰非不可爱,高髻大袖非不美观,然至饿死,则人而鬼矣。髻至一尺,袖至全帛,非但不美观,直与魑魅魍魉无别矣〔4〕。此非好细腰、好高髻、大袖者之过,乃自为饿死,自为一尺,自为全帛者之过也。亦非自为饿死,自为一尺,自为全帛者之过,无一人痛惩其失,著为章程〔5〕,谓止当如此,不可太过,不可不及,使有遵守者之过也。吾观今日之修容,大类楚宫之末俗,著为章程,非草野得为之事。但不经人提破,使知不可爱而可憎,听其日趋日甚,则在生而为魑魅魍魉者,已去死人不远;矧腰成一缕〔6〕,有饿而必死之势哉!予为修容立说,实具此段婆心,凡为西子者,自当曲体人情,万毋遽发娇嗔,罪其唐突〔7〕。
〔1〕 讲:探讨,讲究。
〔2〕 唾面:将口水吐到脸上。
〔3〕 “楚王好细腰”六句:参见《后汉书·马援传》。髻(jì),在头顶或脑后将头发盘成各种形状的发髻。
〔5〕 章程:规定,准则。
〔6〕 矧:况且。
〔7〕 唐突:冒犯。
〔4〕 魑魅魍魉:魑魅魍魉(chī mèi wǎng liǎng):传说中山林水泽中能害人的鬼怪。这里为丑八怪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