饮

宴饮有五个可贵之处:酒量大小贵在真心喜欢,酒伴多少贵在健谈有缘,酒食丰俭贵在够用,酒令宽严贵在可行,时间长短贵在适可而止。作者自述不好酒而好客、不好食而好谈等五好五不好,虽酒量浅却常与酒客为伍。

宴集之事,其可贵者有五:饮量无论宽窄,贵在能好;饮伴无论多寡,贵在善谈;饮具无论丰啬,贵在可继;饮政无论宽猛,贵在可行;饮候无论短长,贵在能止。备此五贵,始可与言饮酒之乐;不则曲糵宾朋,皆凿性斧身之具也。

予生平有五好,又有五不好,事则相反,乃其势又可并行而不悖。五好、五不好维何?不好酒而好客;不好食而好谈;不好长夜之欢,而好与明月相随而不忍别;不好为苛刻之令,而好受罚者欲辩无辞;不好使酒骂坐之人,而好其于酒后尽露肝膈。坐此五好、五不好,是以饮量不胜蕉叶,而日与酒人为徒。

近日又增一种癖好、癖恶:癖好音乐,每听必至忘归;而又癖恶座客多言,与竹肉之音相乱。饮酒之乐,备于五贵、五好之中,此皆为宴集宾朋而设。若夫家庭小饮与燕闲独酌,其为乐也,全在天机逗露之中、形迹消忘之内。有饮宴之实事,无酬酢之虚文。睹儿女笑啼,认作斑斓之舞;听妻孥劝诫,若闻《金缕》之歌。苟能作如是观,则虽谓朝朝岁旦,夜夜元宵可也。又何必座客常满,樽酒不空,日藉豪举以为乐哉?

聚会宴饮这件事,其可贵者有五个方面的内容:酒量无论是大是小,贵在能真正喜欢;酒伴无论是多是少,贵在健谈有缘;酒具肴馔无论是丰美还是俭啬,贵在能够供给得上;酒令无论是宽松还是严苛,贵在可以施行;饮酒时间无论是短是长,贵在能够适可而止。这五项内容全都具备,才可以谈饮酒之乐;否则的话,美酒与宾朋,就都成为戕害心性,损伤身体之具了。

我平生有五好,又有五不好。这五好和五不好,事情虽然看似相反,但其情势却又是相反相成,可以并行不悖的。那么这五好、五不好是什么呢?不好酒而好客;不好食而好谈;不好通宵饮酒长夜尽欢,而好与明月相随不忍分别;不好行苛刻酒令,而好使受罚之人想要辩解却无话可说;不好借酒装疯骂骂咧咧的人,而好其于酒后倾诉衷肠。因了这五好五不好,所以我虽然酒量浅得喝不了一小杯,却日日与老酒客们为伍。

近日我又增添了一种癖好和一种癖恶:癖好是喜欢音乐,常常听得入神就乐而忘返;而癖恶则是厌恶在座客人叽叽喳喳多嘴多舌,扰乱了美妙的丝竹歌唱之声。饮酒的乐趣,全在这五贵、五好之中了,这都是为欢聚宴请朋友宾客而设的。至于家中小饮和闲居独酌,其中的乐趣就全在自然而然、天机显露之中,放浪忘形、解忧消愁之内了。有欢饮宴乐之实事,没有酬酢客套之虚文。看着儿女们或笑或哭,都可以认作老莱子为娱乐双亲所跳的彩衣之舞;听到妻子儿女的劝诫,就好像听到《金缕曲》“劝君惜取少年时”的歌声。假如能作如是观,那么即使说天天过大年,夜夜庆元宵,也是可以的,又何必一定要“座上客常满,樽中酒不空”,天天借豪奢狂饮之举以为乐呢?

原文▾

宴集之事,其可贵者有五:饮量无论宽窄,贵在能好;饮伴无论多寡,贵在善谈;饮具无论丰啬,贵在可继;饮政无论宽猛〔1〕,贵在可行;饮候无论短长,贵在能止。备此五贵,始可与言饮酒之乐;不则曲糵宾朋〔2〕,皆凿性斧身之具也〔3〕。

予生平有五好,又有五不好,事则相反,乃其势又可并行而不悖。五好、五不好维何?不好酒而好客;不好食而好谈;不好长夜之欢,而好与明月相随而不忍别;不好为苛刻之令,而好受罚者欲辩无辞;不好使酒骂坐之人,而好其于酒后尽露肝膈〔4〕。坐此五好、五不好,是以饮量不胜蕉叶〔5〕,而日与酒人为徒。

近日又增一种癖好、癖恶〔6〕:癖好音乐,每听必至忘归;而又癖恶座客多言,与竹肉之音相乱〔7〕。饮酒之乐,备于五贵、五好之中,此皆为宴集宾朋而设。若夫家庭小饮与燕闲独酌,其为乐也,全在天机逗露之中、形迹消忘之内。有饮宴之实事,无酬酢之虚文〔8〕。睹儿女笑啼,认作斑斓之舞〔9〕;听妻孥劝诫,若闻《金缕》之歌〔10〕。苟能作如是观,则虽谓朝朝岁旦,夜夜元宵可也。又何必座客常满,樽酒不空〔11〕,日藉豪举以为乐哉?

注释▾

〔1〕 饮政:饮酒时的规矩、法则。古人饮酒常行酒令,推一人为令官,约定某种游戏规则,违者受罚。

〔2〕 曲糵:此指酒。

〔3〕 凿性斧身:戕害性命和身体。

〔4〕 尽露肝膈:吐露肺腑心声。

〔5〕 蕉叶:浅酒杯,以形似蕉叶得名。

〔6〕 癖恶:对某种事物特别厌恶。

〔7〕 竹肉之音:指音乐。

〔8〕 酬酢:相互敬酒。

〔9〕 斑斓之舞:《艺文类聚》卷二十引《列女传》,有老莱子着五色彩衣娱亲故事。斑斓,多姿多彩貌。

〔10〕 《金缕》之歌:金缕歌,曲调名,又称“金缕曲”,亦名“贺新郎”。

〔11〕 “座客常满”二句:《后汉书·孔融传》载:孔融曾感叹道:“坐上客恒满,尊中酒不空,吾无忧矣。”

阅读设置
字号
A A
18px
行间距
1.9
段间距
1.25em
字体风格
背景亮度
默认
主题模式
繁简切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