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之道,幽渺难知。予作一生柳七,交无数周郎,虽未能如曲子相公身都通显,然论其生平制作,塞满人间,亦类此君之不可收拾。然究竟于声音之道未尝尽解,所能解者,不过词学之章句,音理之皮毛,比之观场矮人,略高寸许,人赞美而我先之,我憎丑而人和之,举世不察,遂群然许为知音。噫!音岂易知者哉?人问:既不知音,何以制曲?予曰:酿酒之家,不必尽知酒味,然秫多水少则醇醲,曲好糵精则香洌,此理则易谙也;此理既谙,则杜康不难为矣。造弓造矢之人,未必尽娴决拾,然曲而劲者利于矢,直而锐者宜于鹄,此道则易明也;既明此道,即世为弓人矢人可矣。虽然,山民善跋,水民善涉,术疏则巧者亦拙,业久则粗者亦精;填过数十种新词,悉付优人,听其歌演,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况为朱墨所从出者乎?粗者自然拂耳,精者自能娱神,是其中菽麦亦稍辨矣。语云:“耕当问奴,织当织当访婢予虽不敏,亦曲中之老奴,歌中之黠婢也。请述所知,以备裁择。
声乐词曲之道,精深玄妙而难以知晓。我作了一生填词的柳七郎,也结交过无数精通戏文的顾曲周郎,虽然没能像曲子相公和凝那样名声显赫,集荣华富贵于一身,然而若论我平生创作著述,也可以说是塞满人间,也像此君一样不可收拾。不过,我对于声乐词曲之道,究竟未尝全然理解,所能理解的,不过是词学章句,音理的皮毛而已,比起观场看热闹的矮人,稍稍高出寸许,人家喝彩赞美的,而我就先了一步;我厌憎嫌丑的,别人也群起附和,举世之人都不甚明察,于是人们就一致推许我为行家知音。唉!音岂是那么容易知的吗?有人问道:既然并不知音,又凭什么填词制曲呢?我说:酿酒人家,不一定都要尽知酒味,但是高粱多一分,水少加一点,酒味就自然醇厚浓郁,用上好精粹的酒曲酿制,酒就会香冽而有回味,这个道理就很容易把握了;把握了这个道理,那么酿酒杜康就不那么难做了。造弓制箭的人,也不见得都必须是娴熟张弓搭箭的神射手,然而弓做得弯弧度好又有劲力,箭就容易射得好,箭做得劲直又锐利,就容易射中目标,这个道理却是显而易见的;既然明白了这个道理,那么就是世世代代作造弓制箭的人也无不可了。虽然山民都善于攀爬山路,水民也都善于涉水过河,但还是有巧拙精粗的差异,假如技术粗疏,巧的也会显得笨拙;从业久了的话,那么原先粗通的也会变得很精通;我填过数十种新曲,都交给艺人们去排演,听他们歌唱,看他们演出,就是原先全无基础,也会因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而有所了解,更何况是从产生朱者、墨者的环境之中出道的呢?粗劣之音我听来自然逆耳,精美之乐也自然令我心旷神怡,这其中基本的原理我也能稍稍辨识掌握。俗语说:“耕当问奴,织当访婢。”我虽然不聪慧,也算是戏曲艺术中的一位老奴,填词作曲的一个巧婢了。请允许我详述所知,以备观者裁评参考。
声音之道,幽渺难知〔1〕。予作一生柳七〔2〕,交无数周郎,虽未能如曲子相公身都通显〔3〕,然论其生平制作,塞满人间,亦类此君之不可收拾。然究竟于声音之道未尝尽解,所能解者,不过词学之章句,音理之皮毛,比之观场矮人,略高寸许,人赞美而我先之,我憎丑而人和之,举世不察,遂群然许为知音。噫!音岂易知者哉?人问:既不知音,何以制曲?予曰:酿酒之家,不必尽知酒味,然秫多水少则醇醲〔4〕,曲好糵精则香洌〔5〕,此理则易谙也;此理既谙,则杜康不难为矣〔6〕。造弓造矢之人,未必尽娴决拾〔7〕,然曲而劲者利于矢,直而锐者宜于鹄〔8〕,此道则易明也;既明此道,即世为弓人矢人可矣。虽然,山民善跋,水民善涉,术疏则巧者亦拙,业久则粗者亦精;填过数十种新词,悉付优人,听其歌演,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〔9〕,况为朱墨所从出者乎?粗者自然拂耳,精者自能娱神,是其中菽麦亦稍辨矣〔10〕。语云:“耕当问奴,织当访婢。”〔11〕予虽不敏,亦曲中之老奴,歌中之黠婢也。请述所知,以备裁择。
〔1〕 幽渺:精深玄妙。
〔2〕 柳七:即北宋著名词人柳永,初名三变,字景庄。后改名永,字耆卿,排行第七,故称柳七。崇安(今福建崇安)人。宋仁宗景祐元年进士,官至屯田员外郎,故又称柳屯田。柳永一生风流倜傥,放浪于都市,故李渔以柳永自比。
〔3〕 曲子相公:五代词人和凝,字成绩,历仕五代梁、唐、晋、汉、周诸朝,少时喜欢写词,居高位后悔其少作,专门请人收集、焚毁其旧作,但焚不胜焚,不可收拾。契丹人讥称其为“曲子相公”。身都通显,富贵荣华,集于一身。都,集中。
醇醲:淳厚浓烈
〔4〕 秫:高粱
〔5〕 曲、糵:酒母,酿酒用的发酵剂。
〔6〕 杜康:传说中酿酒技术的发明者。
〔7〕 决拾:射箭工具。这里引申为射箭。决,即扳指,射箭时套在大拇指上,用以钩弓弦的骨制套子。拾,射箭时套在手臂上的皮制护袖。
〔8〕 鹄:箭靶的中心。
〔9〕 “近朱者赤”二句:晋傅玄《太子少傅箴》:“习以性成,故近墨者黑。”
〔10〕 其中菽麦亦稍辨矣:其中粗浅明显的道理也稍稍了解一些。菽,豆子。
〔11〕 “耕当问奴”二句:语出《宋书·沈庆之传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