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即羹之别名也。羹之为名,雅而近古;不曰羹而曰汤者,虑人古雅其名,而即郑重其实,似专为宴客而设者。然不知羹之为物,与饭相俱者也,有饭即应有羹,无羹则饭不能下,设羹以下饭,乃图省俭之法,非尚奢靡之法也。古人饮酒,即有下酒之物;食饭,即有下饭之物。世俗改下饭为“厦饭”,谬矣。前人以读史为下酒物,岂下酒之“下”,亦从“厦”乎?“下饭”二字,人谓指肴馔而言,予曰不然。肴馔乃滞饭之具,非下饭之具也。食饭之人见美馔在前,匕箸迟疑而不下,非滞饭之具而何?饭犹舟也,羹犹水也;舟之在滩,非水不下,与饭之在喉,非汤不下,其势一也。且养生之法,食贵能消;饭得羹而即消,其理易见。故善养生者,吃饭不可无羹;善作家者,吃饭亦不可无羹。宴客而为省馔计者,不可无羹;即宴客而欲其果腹始去,一馔不留者,亦不可无羹。何也?羹能下饭,亦能下馔故也。近来吴越张筵,每馔必注以汤,大得此法。吾谓家常自膳,亦莫妙于此。宁可食无馔,不可饭无汤。有汤下饭,即小菜不设,亦可使哺啜如流;无汤下饭,即美味盈前,亦有时食不下咽。予以一赤贫之士,而养半百口之家,有饥时而无馑日者,遵是道也。
汤就是羹的别名。羹这个名称,文雅而显得近于古意;我不称作羹而称为汤,是顾虑人们因为这个名称古雅,而就此郑重其事起来,好像这碗汤是专门为欢宴宾客而设的。但是却不知羹作为食物,是和饭相随在一起的,有饭就应该有羹,没有羹那饭就难咽下。设羹以备用它来下饭,乃是图省俭的法子,而不是尚奢靡的方式。古人饮酒,就有下酒的菜肴;吃饭,就有下饭的食物。世俗改下饭为“厦饭”,那就错了。前人把读史书视作下酒之物,难道下酒的“下”宇也应该写作“厦”字吗?“下饭”这两个字,人们以为是指菜肴说的,我说不然。菜肴实在是滞碍下饭的东西,而不是下饭的东西。吃饭的人看到美味佳肴摆在眼前,调羹筷子迟疑着不下去,不是滞碍下饭的东西那又是什么?饭就好像舟船,羹就好似那行船的水;船滞碍在河滩,没有水就不能航行,这与饭停在喉咙口,没有汤就咽不下去,是一样的情势。并且照养生之道看,吃食贵在能够消化;饭得到羹的帮助就能消化,这个道理显而易见。所以善于养生的,吃饭不能没有羹;善于持家的,吃饭也不能没有羹。宴请宾客时为了节省菜肴,不能没有羹;即使是宴请宾客而想让他们吃饱喝足了才走,一样菜也不剩下,还是不能没有羹。为什么?这是因为羹能够帮助下饭,也能帮助下菜的缘故。近来江浙一带人家摆筵席,每顿饭都一定有汤,可以说是大得此法。我认为家常自己用膳,也莫妙于用汤下饭。宁可吃饭没有菜,也不能没有汤。只要有汤下饭,就算是没有备小菜,也可以吃饱喝足痛痛快快;如果没有汤下饭,即便是美味佳肴摆满眼前,有时也会食不下咽。我作为一个赤贫之士,却养着人口半百的家庭,虽然有肚子饿的时候,却没有挨饿的日子,就是因为用了这个办法。
汤即羹之别名也。羹之为名,雅而近古;不曰羹而曰汤者,虑人古雅其名,而即郑重其实,似专为宴客而设者。然不知羹之为物,与饭相俱者也,有饭即应有羹,无羹则饭不能下,设羹以下饭,乃图省俭之法,非尚奢靡之法也。古人饮酒,即有下酒之物;食饭,即有下饭之物。世俗改下饭为“厦饭”,谬矣。前人以读史为下酒物,岂下酒之“下”,亦从“厦”乎?“下饭”二字,人谓指肴馔而言,予曰不然。肴馔乃滞饭之具,非下饭之具也。食饭之人见美馔在前,匕箸迟疑而不下,非滞饭之具而何?饭犹舟也,羹犹水也;舟之在滩,非水不下,与饭之在喉,非汤不下,其势一也。且养生之法,食贵能消;饭得羹而即消,其理易见。故善养生者,吃饭不可无羹;善作家者,吃饭亦不可无羹。宴客而为省馔计者,不可无羹;即宴客而欲其果腹始去,一馔不留者,亦不可无羹。何也?羹能下饭,亦能下馔故也。近来吴越张筵,每馔必注以汤,大得此法。吾谓家常自膳,亦莫妙于此。宁可食无馔,不可饭无汤。有汤下饭,即小菜不设,亦可使哺啜如流〔1〕;无汤下饭,即美味盈前,亦有时食不下咽。予以一赤贫之士,而养半百口之家,有饥时而无馑日者〔2〕,遵是道也。
〔1〕 哺啜:饮食;吃喝。哺,吃,咀嚼。啜,喝,饮。
〔2〕 馑:饿肚子,饥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