歌舞

教女子歌舞不只为登台,更在练声音体态:学唱后随口发声皆有韵味,学舞后举止自带姿态。选角按喉音分配生旦净丑,女演员中净丑难选。

《演习部》中已载者,一语不赘。彼系泛论优伶,此则单言女乐。然教习声乐者,不论男女,二册皆当细阅。

昔人教女子以歌舞,非教歌舞,习声容也。欲其声音婉转,则必使之学歌;学歌既成,则随口发声,皆有燕语莺啼之致,不必歌而歌在其中矣。欲其体态轻盈,则必使之学舞;学舞既熟,则回身举步,悉带柳翻花笑之容,不必舞而舞在其中矣。古人立法,常有事在此而意在彼者,如良弓之子先学为箕,良冶之子先学为裘。妇人之学歌舞,即弓冶之学箕裘也。后人不知,尽以“声容”二字属之歌舞,是歌外不复有声,而征容必须试舞,凡为女子者,即有飞燕之轻盈,夷光之妩媚,舍作乐无所见长。然则一日之中,其为清歌妙舞者有几时哉?若使“声容”二字,单为歌舞而设,则其教习声容,犹在可疏可密之间。若知歌舞二事,原为声容而设,则其讲究歌舞,有不可苟且塞责者矣。但观歌舞不精,则其贴近主人之身,而为殢雨尤云之事者,其无娇音媚态可知也。

“丝不如竹,竹不如肉。”此声乐中三昧语,谓其渐近自然也。予又谓男音之为肉,造到极精处,止可与丝竹比肩,犹是肉中之丝,肉中之竹也。何以知之?但观人赞男音之美者,非曰“其细如丝”,则曰“其清如竹”,是可概见。至若妇人之音,则纯乎其为肉矣。语云:“词出佳人口。”予曰:不必佳人,凡女子之善歌者,无论妍媸美恶,其声音皆迥别男人,貌不扬而声扬者有之,未有面目可观而声音不足听者也。但须教之有方,导之有术,因材而施,无拂其天然之性而已矣。“歌舞”二字,不止谓登场演剧,然登场演剧一事,为今世所极尚,请先言其同好者。

一曰取材。取材维何?优人所谓“配脚色”是已。喉音清越而气长者,正生、小生之料也;喉音娇婉而气足者,正旦、贴旦之料也,稍次则充老旦;喉音清亮而稍带质朴者,外末之料也;喉音悲壮而略近噍杀者,大净之料也。至于丑与副净,则不论喉音,只取性情之活泼,口齿之便捷而已。然此等脚色,似易实难。男优之不易得者二旦,女优之不易得者净丑。不善配脚色者,每以下选充之,殊不知妇人体态不难于庄重妖娆,而难于魁奇洒脱,苟得其人,即使面貌娉婷,喉音清婉,可居生旦之位者,亦当屈抑而为之。盖女优之净丑,不比男优,仅有花面之名,而无抹粉涂胭之实,虽涉诙谐谑浪,犹之名士风流。若使梅香之面貌胜于小姐,奴仆之词曲过于官人,则观者听者倍加怜惜,必不以其所处之位卑,而遂卑其才与貌也。

二曰正音。正音维何?察其所生之地,禁为乡土之言,使归《中原音韵》之正者是已。乡音一转而即合昆调者,惟姑苏一郡。一郡之中,又止取长、吴二邑,余皆稍逊,以其与他郡接壤,即带他郡之音故也。即如梁溪境内之民,去吴门不过数十里,使之学歌,有终身不能改变之字,如呼酒钟为“酒宗”之类是也。近地且然,况愈远而愈别者乎?然不知远者易改,近者难改;词语判然、声音迥别者易改,词语声音大同小异者难改。譬如楚人往粤,越人来吴,两地声音判如霄壤,或此呼而彼不应,或彼说而此不言,势必大费精神,改唇易舌,求为同声相应而后已。止因自任为难,故转觉其易也。至入附近之地,彼所言者,我亦能言,不过出口收音之稍别,改与不改,无甚关系,往往因仍苟且,以度一生。止因自视为易,故转觉其难也。正音之道,无论异同远近,总当视易为难。选女乐者,必自吴门是已。然尤物之生,未尝择地,燕姬赵女,越妇秦娥,见于载籍者,不一而足。“惟楚有材,惟晋用之。”此言晋人善用,非曰惟楚能生材也。予游遍域中,觉四方声音,凡在二八上下之年者,无不可改,惟八闽、江右二省,新安、武林二郡,较他处为稍难耳。正音有法,当择其一韵之中,字字皆别,而所别之韵,又字字相同者,取其吃紧一二字,出全副精神以正之。正得一二字转,则破竹之势已成,凡属此一韵中相同之字,皆不正而自转矣。请言一二以概之:九州以内,择其乡音最劲、舌本最强者而言,则莫过于秦晋二地。不知秦晋之音,皆有一定不移之成格,秦音无东钟,晋音无真文;秦音呼东钟为真文,晋音呼真文为东钟。此予身入其地,习处其人,细细体认而得之者。秦人呼中庸之中为“肫”,通达之通为“吞”,东南西北之东为“敦”,青红紫绿之红为“魂”,凡属东钟一韵者,字字皆然,无一合于本韵,无一不涉真文。岂非秦音无东钟,秦音呼东钟为真文之实据乎?我能取此韵中一二字,朝训夕诂,导之改易,一字能变,则字字皆变矣。晋音较秦音稍杂,不能处处相同,然凡属真文一韵之字,其音皆仿佛东钟,如呼子孙之孙为“松”,昆腔之昆为“空”之类是也。即有不尽然者,亦在依稀仿佛之间。正之亦如前法,则用力少而成功多。是使无东钟而有东钟,无真文而有真文,两韵之音,各归其本位矣。秦晋且然,况其他乎?大约北音多平而少入,多阴而少阳。吴音之便于学歌者,止以阴阳平仄不甚谬耳。然学歌之家,尽有度曲一生,不知阴阳平仄为何物者,是与蠹鱼日在书中,未尝识字等也。予谓教人学歌,当从此始。平仄阴阳既谙,使之学曲,可省大半工夫。正音改字之论,不止为学歌而设,凡有生于一方,而不屑为一方之士者,皆当用此法以掉其舌。至于身在青云,有率吏临民之责者,更宜洗涤方音,讲求韵学,务使开口出言,人人可晓。常有官说而吏不知,民辩冤而官不解,以致误施鞭扑,倒用劝惩者。声音之能误人,岂浅鲜哉!

正音改字,切忌务多。聪明者,每日不过十余字,资质钝者渐减。每正一字,必令于寻常说话之中尽皆变易,不定在读曲念白时。若止在曲中正字,他处听其自然,则但于眼下依从,非久复成故物。盖借词曲以变声音,非假声音以善词曲也。

三曰习态。态自天生,非关学力,前论声容,已备悉其事矣。而此复言习态,抑何自相矛盾乎?曰:不然。彼说闺中,此言场上。闺中之态,全出自然;场上之态,不得不由勉强,却又类乎自然,此演习之功之不可少也。生有生态,旦有旦态,外末有外末之态,净丑有净丑之态,此理人人皆晓,又与男优相同,可置弗论,但论女优之态而已。男优妆旦,势必加以扭捏,不扭捏不足以肖妇人;女优妆旦,妙在自然,切忌造作,一经造作,又类男优矣。人谓妇人扮妇人,焉有造作之理,此语属赘。不知妇人登场,定有一种矜持之态;自视为矜持,人视则为造作矣。须令于演剧之际,只作家内想,勿作场上观,始能免于矜持造作之病。此言旦脚之态也。然女态之难,不难于旦而难于生;不难于生,而难于外末净丑。又不难于外末净丑之坐卧欢娱,而难于外末净丑之行走哭泣。总因脚小而不能跨大步,面娇而不肯妆瘁容故也。然妆龙象龙,妆虎象虎,妆此一物,而使人笑其不似,是求荣得辱,反不若设身处地,酷肖神情,使人赞美之为愈矣。至于美妇扮生,较女妆更为绰约。潘安、卫玠,不能复见其生时,借此辈权为小像,无论场上生姿,曲中耀目,即于花前月下,偶作此形,与之坐谈对弈,啜茗焚香,虽歌舞之余文,实温柔乡之异趣也。

《演习部》中已经记载了的,一句都不再赘述。那边是泛论优伶,这里是单谈女乐。然而教习声乐的,不论男女,这两册都应当细看。

过去人们教女子歌舞,并非只为了教歌舞,而是让她们学习声音和体态。如果要想让她们的声音婉转动听,那么就必须让她们学习歌唱;歌唱学成了以后,那就随口发声,都有莺莺啼鸣,燕燕低语的韵味,不必歌唱而歌声就已经在她们说话声音当中了。如果要想让她们体态轻盈,那么就必须让她们学习舞蹈;舞蹈学熟了以后,那就回首投足,都带着柳叶翻飞,花儿欢笑的模样,不必跳舞而舞姿就已经在她们一举一动之中了。古人订立什么法则,常常有事在此而意在彼,比如,善制箭弓的名家,会让他儿子先学制作簸箕,善于冶炼的名家,会让他的儿子先学制作裘衣。让妇人学习歌舞的用意,就如同想当弓匠、冶匠要先学制作簸箕、裘衣一样。后人不知道这个道理,把女子“声容”二字,都隶属于歌舞,这样就等于除了歌声以外不再有声音,而征选体态仪容就只须检试其舞蹈,凡为女子,即使有飞燕那样轻盈的体态,夷光那样妩媚的容颜,除了唱歌跳舞之外,好像就再没有什么能显现她们的特长与美丽了。然而,一天当中佳人清歌妙舞的时光能有多少呢?如果让“声容”二字,单单为歌舞而设,那么那些教习声容的人,教学要求还在可以宽松可以严格之间,不一定上心。但如果知道歌舞这两样技艺,原本是为了声容而设,那么那些教习歌舞的人,就会讲究琢磨歌舞之道,知道不可以马马虎虎,敷衍了事了。只要看某位女子歌舞不精,那么就可知她随主人起居亲热之时,也一定缺乏娇音媚态。

“丝不如竹,竹不如肉。”这是深得声乐中三昧真谛的名言,是说音乐渐近自然。我又以为:男子歌唱的声乐,达到最精深的造诣,也只可与丝竹等管弦器乐相比美的地步,依然只是歌喉之中发出的丝乐,歌喉之中发出的管乐。这是由哪里知道的呢?只须看人们称赞男声之美时,不是说“其细如丝”,就是说“其清如竹”,就可以知道个大概了。至于女子的歌声,则就是清脆纯美的声乐了。常语说:“词出佳人口。”我说:并不一定得是美貌佳人,凡是女子之中善于歌唱的,不论妍媸美丑,她们的声音都与男子迥然有别,也有其貌不扬却歌声清越的,却没有模样出众而声音难听的。只是须得教习有方,引导得法,因材而施教,不要违拗她们的天然情性就可以了。“歌舞”二字,并不只是指登台演戏,不过登台唱戏这一件事,是当今世人所极力推崇的,所以请允许我先谈谈大家都共同爱好的。

一是取材。取材是指什么呢?就是演员们所谓的“配脚色”。喉音清越而气长的,是演正生和小生的材料;喉音柔婉而气足的,是扮正旦和贴旦的材料,稍次一点的可以充当老旦;喉音清亮而稍带质朴的,是外末的材料;喉音悲壮而苍凉的,是大净的材料。至于丑角和副净,那就不必论喉音,只要选取性情活泼,伶牙俐齿的就可以了。但这些脚色的遴选与搭配,看上去好像容易,其实却很难。男演员中不容易选得正旦与贴旦,女演员中也不容易选出净角和丑角。不善于配角色的人,常常用水平差的人来充数凑合,殊不知妇人体态不难于表现端正庄重或者妖娇妩媚,而是难在表现出魁梧奇伟,豁达洒脱。如果挑到这样的女子,即使她容貌姣好,身材窈窕,歌喉嗓音,清柔婉转,可以担当扮演生或旦的角色,也应当委屈她们去饰演净角和丑角。因为女演员扮演的净角和丑角,不像男演员那样,她们仅有花脸之名,却没有涂脂抹粉之实,虽然涉及调笑诙谐,犹体现出名士风流。倘若让演丫鬟的面貌胜过了演小姐的,演奴仆的唱曲念白超过了演官人的,那么观众听众对她们会倍加怜惜,一定不会因为所扮演的脚色身份低微,而瞧不起她们的才和貌。

二是正音。正音是指什么呢?就是搞清楚演员的出生之地,禁止她讲当地的方言,让她依归《中原音韵》的正声来发音。各种方言乡音之中稍稍转一下就合乎昆曲的,惟有苏州这一个郡。一郡之中,又只取长洲和吴县这两个县,其他地方都要稍微逊色一些,这是因为它们都与其他郡接壤,也就带着其他相邻之郡口音的缘故。比如梁溪县境内的民众,离吴县不过几十里,让他们去学歌,有终身都不能改变的吐字发音,比如呼“酒钟”为“酒宗”之类就是。相隔很近的地方尚且如此,何况愈远的地方差别就愈大呢?然而,人们并不知道隔得远的人口音容易改变,隔得近的地方口音反而难改;词语判然相异,语音迥然有别的容易改变,词语口音大同小异的反而难改。比如楚地的人往粤地去,越地的人到吴地来,两地的方言口音犹如天壤之别判然可分,有时我叫他他却不应,有时他对我说话我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而无法回答,这样势必大费精神,所以必须改变口音,以求同声相应交流顺畅才行。只因为自己体会到了语音之难,所以反而觉得改口音容易。至于进入附近的地方,他们所说的,我也能说,只不过发声收音稍微有点差别,改与不改,都没有什么关系,往往就因循沿袭,随便凑合,度过一生。只因为自己看得容易,所以反而觉得改口音很难。正音之道,无论是异还是同,是远还是近,总是应当把容易的看成困难。从口音上考虑,挑选女乐,一定是出自苏州的好。然而尤物的出生,却未曾选择地方,燕姬赵女,越妇秦娥,载于典籍史册的各地美女,不计其数。“惟楚有材,惟晋用之。”这句话是说晋人善于用人才,而不是说只有楚国能够产生人才。我游遍全国各个地方,觉得四方的口音,凡是十五六岁上下的女子,没有改不过来的,惟有福建、江西两省,和徽州、杭州两郡的,改起来比其他地方的要稍微难一些。正音有好的方法,应当选择那些同一韵之中,字字读音都不一样,而所要区别的那个韵,又字字都是相同的,从中选取最紧要的一两个字,拿出全副精神来纠正它们。能够纠正这一两个字转为正声,那么就形成了破竹之势,凡是属于这一韵部的其他相同的字,都不用特意去纠正就可以自然转过来了。请允许我言说一二例来概括说明:九州以内,要选择乡音最重、舌根最硬的方言来说,那么莫过于陕西山西两地。却不知道陕西山西这两个地方的发音,都有一定不移的既成风格。陕西方言中没有东钟韵,山西方言中没有真文韵;陕西方言呼东钟韵为真文韵,而山西方言却呼真文韵为东钟韵。这是我亲身去了陕西山西两地,和当地人交往相处,细细体认琢磨而得来的。陕西人呼中庸的中为“肫”,通达的通为“吞”,东西南北的东为“敦”,青红紫绿的红为“魂”,凡是属于东钟这一个韵部的字,字字都是这样,没有一个字合乎本韵,没有一个字不念成真文韵。这难道不是陕西方言中没有东钟韵,陕西方言把东钟韵呼为真文韵的事实依据吗?我可以从此韵中挑出一两个字,早晚教习讲解,引导她们改变读音,一个字能够转变过来,那么字字都能转变为正确的读音了。山西方言比陕西方言稍微复杂一些,就不能处处都相同,但是凡是属于真文一韵的字,它的发音都好像是东钟韵的,比如把子孙的孙字音发成了“松”,昆腔的昆字音发成了“空”之类的都是如此。即使有并不全然如此发音的例子,那也在依稀仿佛之间。要纠正其读音也同前面的方法一样去做,那就会事半而功倍了。这样就使得没有东钟韵的陕西方言有了东钟韵,而没有真文韵的山西方言则有了真文韵,两个韵部诸字的发音,就各自回归本位正音了。陕西和山西的方言尚且如此,何况其他地方的方言呢?大约北方的发音多平声而少入声,多阴声而少阳声。苏州话之所以便于学习唱曲,只是因为其阴阳平仄发音上没有什么出入罢了。然而学唱曲的人家,尽有唱了一辈子曲,还不知道阴阳平仄为何物的,这与蠹虫天天待在书卷里,却未曾识得一个字是一样的情况。我以为教人学唱歌,应当从正音开始。熟悉了平仄阴阳以后,再让她们学唱曲,可以省一大半功夫。我这正音改字的理论,并不仅仅是为学歌唱曲而创设的,凡是出生于某一个地方,却不屑于只做一方之士,而要做天下四方之士的有志者,都应当用这个方法矫正其发音。至于那些已经身在高层,负有督率官吏治理百姓之重任的大员们,那就更应该清理改去方言土语的口音,讲求语音声韵之学,务必使自己开口说话,人人都能明白意思。常常有上官说话而下属却不知所云,老百姓辩诉冤情而官吏却不理解,以致造成错用刑罚,颠倒赏罚的情况。乡音土语之能误人,哪里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啊?

正音改字,切忌贪多。聪明的人,每天不要超过十多字,资质愚钝的人就要相应减少,每纠正一个字,就一定要让她在平常说话当中也全都改过来,而不只是在读曲唱曲和念白时才改变。如果只是在曲子中改正字音,其他地方还是听其自然,那么就会只在当下暂时依从改过来,不久以后就又犯了老毛病。因为正音是借词曲来改变发音,而不是借改变发音来学好唱曲。

三是习态。一个人的仪态,原自天生,和后天的学习努力无关,这个问题,前面讨论声容的部分,已阐述说明得很详备了。而这里又再来谈习态问题,岂不是叠床架屋而自相矛盾呢?我说:不然。声容部分言说的是闺房中的仪态,这里谈论的则是戏台上的仪态。闺房中的仪态,全都出于自然;而戏台上的仪态,不得不由入戏扮演,做作勉强而来,却又须演得近乎自然,这是演艺中不可或缺的功夫。生角有生角的仪态,旦角有旦角的仪态,外末有外末的仪态,净丑有净丑的仪态,这个道理是人人都知晓的,又与男演员相同,这里可以搁开不论,只谈论女演员的仪态。男演员妆扮旦角,势必要作出扭扭捏捏的姿态,不扭捏就不足以酷似妇人了;女演员扮演旦角,妙在自然本色,切忌矫揉造作,一旦刻意造作,就像蹩脚的男演员一样了。有人说妇人扮演妇人,怎么会有造作之理,此语纯属废话。他们不知道妇人登场演戏,定会有一种矜持之态;自己看来是矜持,别人来看就是造作了。所以,须让她们在演戏的时候,要只想着自己这是平常在家里,而不要看作是在台上演戏,才能自自然然,免于犯矫揉造作的毛病。这是说演旦角的仪态。但是女子演出仪态的难处,不难于扮演旦角,而难于扮演生角;不难于扮演生角,而难于扮演外末净丑等角色;又不难于扮演外末净丑等角色的坐卧欢娱,而难于扮演外末净丑的行走哭泣。总是因为女子脚小不能迈跨大步,容貌娇美而不肯妆扮成憔悴衰老的模样。但是,装龙就得像龙,扮虎就得像虎,如果扮演此一物象,却让人笑话扮得不像,这是求荣反而得辱,倒不如设身处地,琢磨着怎样才能演得神情毕现,惟妙惟肖,让观者赞美来得更好。至于美女扮演生角,比身着女妆更显得风姿绰约。潘安、卫玠这样的美男子,现在不可能再见到他们活着的模样,可以借美女们权且再现他们的形象,不要说能使戏场上多姿多彩,戏曲中光华照人,就是让她们在花前月下偶尔妆扮成这个模样,和她们对坐着,聊聊天,下下棋,焚一炷清香,品一壶好茶,虽是歌舞之外的余绪,却实在是温柔乡中的别样情趣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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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演习部》中已载者,一语不赘。彼系泛论优伶,此则单言女乐。然教习声乐者,不论男女,二册皆当细阅。

昔人教女子以歌舞,非教歌舞,习声容也〔1〕。欲其声音婉转,则必使之学歌;学歌既成,则随口发声,皆有燕语莺啼之致〔2〕,不必歌而歌在其中矣。欲其体态轻盈,则必使之学舞;学舞既熟,则回身举步,悉带柳翻花笑之容〔3〕,不必舞而舞在其中矣。古人立法,常有事在此而意在彼者,如良弓之子先学为箕,良冶之子先学为裘〔4〕。妇人之学歌舞,即弓冶之学箕裘也。后人不知,尽以“声容”二字属之歌舞,是歌外不复有声,而征容必须试舞,凡为女子者,即有飞燕之轻盈〔5〕,夷光之妩媚〔6〕,舍作乐无所见长。然则一日之中,其为清歌妙舞者有几时哉?若使“声容”二字,单为歌舞而设,则其教习声容,犹在可疏可密之间。若知歌舞二事,原为声容而设,则其讲究歌舞,有不可苟且塞责者矣〔7〕。但观歌舞不精,则其贴近主人之身,而为殢雨尤云之事者,其无娇音媚态可知也。

“丝不如竹,竹不如肉〔8〕。”此声乐中三昧语,谓其渐近自然也。予又谓男音之为肉,造到极精处,止可与丝竹比肩,犹是肉中之丝,肉中之竹也。何以知之?但观人赞男音之美者,非曰“其细如丝”,则曰“其清如竹”,是可概见。至若妇人之音,则纯乎其为肉矣。语云:“词出佳人口。”予曰:不必佳人,凡女子之善歌者,无论妍媸美恶,其声音皆迥别男人,貌不扬而声扬者有之,未有面目可观而声音不足听者也。但须教之有方,导之有术,因材而施,无拂其天然之性而已矣。“歌舞”二字,不止谓登场演剧,然登场演剧一事,为今世所极尚,请先言其同好者。

一曰取材。取材维何?优人所谓“配脚色”是已。喉音清越而气长者,正生、小生之料也;喉音娇婉而气足者,正旦、贴旦之料也,稍次则充老旦;喉音清亮而稍带质朴者,外末之料也;喉音悲壮而略近噍杀者〔9〕,大净之料也。至于丑与副净,则不论喉音,只取性情之活泼,口齿之便捷而已。然此等脚色,似易实难。男优之不易得者二旦,女优之不易得者净丑。不善配脚色者,每以下选充之,殊不知妇人体态不难于庄重妖娆〔10〕,而难于魁奇洒脱〔11〕,苟得其人,即使面貌娉婷〔12〕,喉音清婉,可居生旦之位者,亦当屈抑而为之〔13〕。盖女优之净丑,不比男优,仅有花面之名,而无抹粉涂胭之实,虽涉诙谐谑浪〔14〕,犹之名士风流。若使梅香之面貌胜于小姐〔15〕,奴仆之词曲过于官人,则观者听者倍加怜惜,必不以其所处之位卑,而遂卑其才与貌也。

二曰正音。正音维何?察其所生之地,禁为乡土之言,使归《中原音韵》之正者是已。乡音一转而即合昆调者,惟姑苏一郡。一郡之中,又止取长、吴二邑〔16〕,余皆稍逊,以其与他郡接壤,即带他郡之音故也。即如梁溪境内之民〔17〕,去吴门不过数十里,使之学歌,有终身不能改变之字,如呼酒钟为“酒宗”之类是也〔18〕。近地且然,况愈远而愈别者乎?然不知远者易改,近者难改;词语判然、声音迥别者易改,词语声音大同小异者难改。譬如楚人往粤,越人来吴,两地声音判如霄壤,或此呼而彼不应,或彼说而此不言,势必大费精神,改唇易舌,求为同声相应而后已。止因自任为难,故转觉其易也。至入附近之地,彼所言者,我亦能言,不过出口收音之稍别,改与不改,无甚关系,往往因仍苟且〔19〕,以度一生。止因自视为易,故转觉其难也。正音之道,无论异同远近,总当视易为难。选女乐者,必自吴门是已。然尤物之生,未尝择地,燕姬赵女,越妇秦娥,见于载籍者,不一而足。“惟楚有材,惟晋用之〔20〕。”此言晋人善用,非曰惟楚能生材也。予游遍域中,觉四方声音,凡在二八上下之年者,无不可改,惟八闽、江右二省〔21〕,新安、武林二郡〔22〕,较他处为稍难耳。正音有法,当择其一韵之中,字字皆别,而所别之韵,又字字相同者,取其吃紧一二字,出全副精神以正之。正得一二字转,则破竹之势已成,凡属此一韵中相同之字,皆不正而自转矣。请言一二以概之:九州以内,择其乡音最劲、舌本最强者而言,则莫过于秦晋二地〔23〕。不知秦晋之音,皆有一定不移之成格,秦音无东钟,晋音无真文;秦音呼东钟为真文,晋音呼真文为东钟〔24〕。此予身入其地,习处其人,细细体认而得之者。秦人呼中庸之中为“肫”,通达之通为“吞”,东南西北之东为“敦”,青红紫绿之红为“魂”,凡属东钟一韵者,字字皆然,无一合于本韵,无一不涉真文。岂非秦音无东钟,秦音呼东钟为真文之实据乎?我能取此韵中一二字,朝训夕诂〔25〕,导之改易,一字能变,则字字皆变矣。晋音较秦音稍杂,不能处处相同,然凡属真文一韵之字,其音皆仿佛东钟,如呼子孙之孙为“松”,昆腔之昆为“空”之类是也。即有不尽然者,亦在依稀仿佛之间。正之亦如前法,则用力少而成功多。是使无东钟而有东钟,无真文而有真文,两韵之音,各归其本位矣。秦晋且然,况其他乎?大约北音多平而少入,多阴而少阳。吴音之便于学歌者,止以阴阳平仄不甚谬耳。然学歌之家,尽有度曲一生,不知阴阳平仄为何物者,是与蠹鱼日在书中〔26〕,未尝识字等也。予谓教人学歌,当从此始。平仄阴阳既谙,使之学曲,可省大半工夫。正音改字之论,不止为学歌而设,凡有生于一方,而不屑为一方之士者,皆当用此法以掉其舌〔27〕。至于身在青云〔28〕,有率吏临民之责者,更宜洗涤方音,讲求韵学,务使开口出言,人人可晓。常有官说而吏不知,民辩冤而官不解,以致误施鞭扑,倒用劝惩者。声音之能误人,岂浅鲜哉!

正音改字,切忌务多。聪明者,每日不过十余字,资质钝者渐减。每正一字,必令于寻常说话之中尽皆变易,不定在读曲念白时。若止在曲中正字,他处听其自然,则但于眼下依从,非久复成故物。盖借词曲以变声音,非假声音以善词曲也。

三曰习态。态自天生,非关学力,前论声容,已备悉其事矣。而此复言习态,抑何自相矛盾乎?曰:不然。彼说闺中,此言场上。闺中之态,全出自然;场上之态,不得不由勉强,却又类乎自然,此演习之功之不可少也。生有生态,旦有旦态,外末有外末之态,净丑有净丑之态,此理人人皆晓,又与男优相同,可置弗论,但论女优之态而已。男优妆旦,势必加以扭捏,不扭捏不足以肖妇人;女优妆旦,妙在自然,切忌造作,一经造作,又类男优矣。人谓妇人扮妇人,焉有造作之理,此语属赘。不知妇人登场,定有一种矜持之态;自视为矜持,人视则为造作矣。须令于演剧之际,只作家内想,勿作场上观〔29〕,始能免于矜持造作之病。此言旦脚之态也。然女态之难,不难于旦而难于生;不难于生,而难于外末净丑。又不难于外末净丑之坐卧欢娱,而难于外末净丑之行走哭泣。总因脚小而不能跨大步,面娇而不肯妆瘁容故也。然妆龙象龙,妆虎象虎,妆此一物,而使人笑其不似,是求荣得辱,反不若设身处地,酷肖神情,使人赞美之为愈矣。至于美妇扮生,较女妆更为绰约。潘安、卫玠〔30〕,不能复见其生时,借此辈权为小像,无论场上生姿,曲中耀目,即于花前月下,偶作此形,与之坐谈对弈,啜茗焚香,虽歌舞之余文,实温柔乡之异趣也。

注释▾

〔1〕 声容:这里指声音、体态。

〔2〕 燕语莺啼:形容歌声美妙动听,婉转悠扬。

〔3〕 柳翻花笑:形容舞者舞姿轻盈袅娜,如风摆杨柳;表情热烈妩媚,如鲜花盛开。

〔4〕 “良弓之子”四句:语出《礼记·学记》:“良冶之子,必学为裘;良弓之子,必学为箕。”是说善于冶炼铜铁金银的人家,其子弟一定先学做皮袍,因为冶炼金属修补器物与补缀兽皮有相通之处;善于造弓的人家,其子弟一定先学习用柳条编簸箕、箩筐。因为弯弓而固定之与编柳条筐亦有相通之理。

〔5〕 飞燕:赵飞燕,汉成帝皇后,身轻善舞,故有“飞燕”之称。

〔6〕 夷光:即西施。

〔7〕 苟且:马马虎虎,敷衍了事。

〔8〕 “丝不如竹”二句:语出《晋书·孟嘉传》。意为弦乐不如管乐,管乐不如清唱。

〔9〕 噍杀:声音急促、苍凉。《礼记·乐记》:“其哀心感者,其声噍以杀。”

〔10〕 妖娆:娇媚动人。

〔11〕 魁奇:魁梧奇伟。

〔12〕 娉婷:身姿美好貌。

〔13〕 屈抑:委屈,屈就。

〔14〕 谑浪:谈笑风生,无所顾忌。《诗经·邶风·终风》:“谑浪笑敖。”

〔15〕 梅香:旧时多以“梅香”为丫鬟的名字,因以作为婢女的代称。

〔16〕 长、吴二邑:指当时苏州府的吴县、长州两地,即现在的苏州、吴县。

〔17〕 梁溪:河水名,在无锡县境内,故旧时代指无锡。

〔18〕 呼酒钟为“酒宗”:是指不分翘舌与不翘舌。钟(zhōng),翘舌;宗,不翘舌。

〔19〕 因仍:因袭,沿用。

〔20〕 “惟楚有材”二句:语出《左传·襄公二十六年》:“虽楚有材,晋实用之。”成语“楚材晋用”即本于此。

江右:指江西省。古人叙地理以东为左,以西为右,故称江西为江右

〔21〕 八闽:指福建。福建古为闽地,宋代分成八个州、府、军,元代分八路,故称

武林:山名,即今杭州灵隐、天竺诸山。因以武林为杭州的别称

〔22〕 新安:晋代曾设新安郡,唐废,后习指今安徽休宁、祁门、绩溪和浙江淳安、建德一带

〔23〕 秦晋二地:陕西、山西一带。

〔24〕 “秦音呼东钟为真文”二句:元周德清著《中原音韵》,根据元代北曲用韵,分十九部,为后代戏曲家所遵用。其中“东钟”为第一韵部,“真文”为第七韵部。李渔发现,在陕西方言中,属东钟这一韵部的音被读成真文韵部的音,而在山西方言中,读音与陕西正好相反。下文中李渔所举中、通、东、红均属东钟韵部,被陕西人分别读成肫(zhūn)、吞、敦、魂,为真文韵部;而孙、昆为真文韵,被山西人读为松、空,为东钟韵。

〔25〕 朝训夕诂:早晚教习讲解。

〔26〕 蠹鱼:即蟫,亦称“衣鱼”,蛀蚀书籍衣服等物的小虫。

〔27〕 掉其舌:矫正其读音。

〔28〕 身在青云:这里指身居高位,担任地方行政长官。

〔29〕 “只作家内想”二句:是说演出时应该想象为平时家居生活,不要念念不忘是在演戏。

卫玠:字叔宝,好谈玄理,美姿容。后避乱移家建业(今南京),人闻其名,争相观之,不久遂卒。时人有“看杀卫玠”之说

〔30〕 潘安:潘岳,字安仁,晋代文学家。安仁姿容甚美,时有潘郎之称,每出行,妇女观者如堵,掷果盈车。后常借以称为妇女所爱慕的美男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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