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制菜之法,可称百怪千奇,自新鲜以至于腌糟酱腊,无一不曲尽奇能,务求至美,独于起根发轫之事缺焉不讲,予甚惑之。其事维何?有八字诀云:“摘之务鲜,洗之务净。”务鲜之论,已悉前篇。蔬食之最净者,曰笋,曰蕈,曰豆芽;其最秽者,则莫如家种之菜。灌肥之际,必连根带叶而浇之;随浇随摘,随摘随食,其间清浊,多有不可问者。洗菜之人,不过浸入水中,左右数漉,其事毕矣。孰知污秽之湿者可去,干者难去,日积月累之粪,岂顷刻数漉之所能尽哉?故洗菜务得其法,并须务得其人。以懒人、性急之人洗菜,犹之乎弗洗也。洗菜之法,入水宜久,久则干者浸透而易去;洗叶用刷,刷则高低曲折处皆可到,始能涤尽无遗。若是则菜之本质净矣。本质净而后可加作料,可尽人工,不然是先以污秽作调和,虽有百和之香,能敌一星之臭乎?噫,富室大家食指繁盛者,欲保其不食污秽,难矣哉!
菜类甚多,其杰出者则数黄芽。此菜萃于京师,而产于安肃,谓之“安肃菜”,此第一品也。每株大者可数斤,食之可忘肉味。不得已而思其次,其惟白下之水芹乎?予自移居白门,每食菜、食葡萄,辄思都门;食笋、食鸡豆,辄思武陵。物之美者,犹令人每食不忘,况为适馆授餐之人乎?
菜有色相最奇,而为《本草》、《食物志》诸书之所不载者,则西秦所产之头发菜是也。予为秦客,传食于塞上诸侯,一日脂车将发,见坑上有物,俨然乱发一卷,谬谓婢子栉发所遗,将欲委之而去。婢子曰:“不然。群公所饷之物也。”询之土人,知为头发菜。浸以滚水,拌以姜醋,其可口倍于藕丝、鹿角等菜。携归饷客,无不奇之,谓珍错中所未见。此物产于河西,为值甚贱,凡适秦者皆争购异物,因其贱也而忽之,故此物不至通都,见者绝少。由是观之,四方贱物之中,其可贵者不知凡几,焉得人人物色之?发菜之得至江南,亦千载一时之至幸也。
世上人烹制蔬菜食品的方法,可以称得上是千奇百怪。从新鲜菜以至于盐腌、酒糟、酱渍、腊制,没有一样不是曲尽其所能,务必要追求至善至美。却惟独对于烹制蔬菜的起根发轫阶段怎样做缺而不论。我实在大惑不解。那么,烹制蔬菜的第一步应当怎样做呢?我这里有一个八字口诀:“摘之务鲜,洗之务净。”关于务求新鲜的观点,可以详见前几篇所论。蔬菜里面最干净的,是笋、蕈、豆芽;而最不干净的,就莫过于家常种的菜了。家常种的菜浇粪肥的时候,一定是连根带叶一起浇的;随浇随摘,随摘随吃,这里面是干净还是污浊,大多是不可问究的。洗菜的人,不过是把菜浸泡到水中,左右涮几下沥沥干,洗菜的事就算完成了。谁知道那些污秽的东西,湿的还可以比较容易洗掉,干的却难以除去,日积月累的粪迹,哪里是顷刻之间轻轻涮沥几下就能洗干净?所以洗菜务必要讲究方法,而且必须务求合适的人。用懒惰的人、性急的人洗菜,就像不洗一个样。洗菜的方法,泡水里的时间要长一些,泡久一些那么菜上干了的脏东西被浸透泡软了,就容易洗去;洗菜叶最好用刷子刷,用刷子那叶面上凹凸不平,弯曲皱裂之处就都可以洗到,才能洗得干净彻底,不留脏物。像这样洗,那么菜就从头到脚由里到外都彻底洗干净了,彻底洗干净后就可以拌上调料,可以烹调加工,否则是先以污秽之物作了调料,即使施展再高超的烹饪技艺,就是加上各种各样的香料来调和,又怎能敌过一星半点儿的臭味儿呢?唉!有钱的大户人家吃饭的人多,吃的东西也品种繁多,要想保证不吃到脏东西,实在难啊!
蔬菜的种类很多,其中最突出的,那就要数黄芽菜了。这种菜荟萃于京城,而其产地在河北安肃,人们称之为“安肃菜”。它是蔬菜中第一等的上品。黄芽菜大的每棵有几斤重,吃起来可以让人忘了肉味。不得已而求其次,大概要数南京的水芹菜了。我自从移居南京以后,每当吃菜、吃葡萄时,就怀想京城;每当吃竹笋、芡实时,就怀想武陵。曾经尝到过的美味佳肴,尚且能使人每当再食之时还念念不忘,更何况是那些热情设宴,殷勤款待过我的人呢?
蔬菜当中色相最为奇特的,而且在《本草》、《食物志》这些重要书籍中所没有记载的,就是西秦之地所出产的头发菜了。我客居陕西,游食于塞上诸侯贵族之家,有一天将要乘车启程,看见炕上有一团东西,俨然就是一卷乱发,误以为是丫鬟梳头时所遗留下来的,正要把它扔掉离开。丫鬟说:“那不是乱发,而是各位大人送给你的礼物。”问了当地人,才知道这是发菜。用滚开水浸泡过后捞起沥干,然后拌上姜和醋,吃起来滋味比藕丝、鹿角等菜品加倍地可口。我把它带回来招待宾客,无不啧啧称奇,以为吃遍了山珍海错,美味佳肴,竟然从来没有见到过。这东西产于河西,价钱非常便宜,凡是到秦地去的人都争相购买别的新奇东西,却因为发菜价钱便宜而忽略了它,因此这东西到不了大城市,见到的人很少。由此可见,天下四方便宜的东西里面,可贵的好东西还不知道有多少,哪里都能得到人们去物色,去选取啊?发菜能得以传到江南,也是千载逢于一时的大幸啊。
世人制菜之法,可称百怪千奇,自新鲜以至于腌糟酱腊,无一不曲尽奇能,务求至美,独于起根发轫之事缺焉不讲〔1〕,予甚惑之。其事维何?有八字诀云:“摘之务鲜,洗之务净。”务鲜之论,已悉前篇。蔬食之最净者,曰笋,曰蕈,曰豆芽;其最秽者,则莫如家种之菜。灌肥之际,必连根带叶而浇之;随浇随摘,随摘随食,其间清浊,多有不可问者。洗菜之人,不过浸入水中,左右数漉〔2〕,其事毕矣。孰知污秽之湿者可去,干者难去,日积月累之粪,岂顷刻数漉之所能尽哉?故洗菜务得其法,并须务得其人。以懒人、性急之人洗菜,犹之乎弗洗也。洗菜之法,入水宜久,久则干者浸透而易去;洗叶用刷,刷则高低曲折处皆可到,始能涤尽无遗。若是则菜之本质净矣。本质净而后可加作料,可尽人工,不然是先以污秽作调和,虽有百和之香,能敌一星之臭乎?噫,富室大家食指繁盛者,欲保其不食污秽,难矣哉!
菜类甚多,其杰出者则数黄芽。此菜萃于京师〔3〕,而产于安肃〔4〕,谓之“安肃菜”,此第一品也。每株大者可数斤,食之可忘肉味。不得已而思其次,其惟白下之水芹乎〔5〕?予自移居白门〔6〕,每食菜、食葡萄,辄思都门;食笋、食鸡豆,辄思武陵〔7〕。物之美者,犹令人每食不忘,况为适馆授餐之人乎〔8〕?
菜有色相最奇,而为《本草》、《食物志》诸书之所不载者,则西秦所产之头发菜是也〔9〕。予为秦客,传食于塞上诸侯〔10〕,一日脂车将发〔11〕,见坑上有物,俨然乱发一卷,谬谓婢子栉发所遗〔12〕,将欲委之而去。婢子曰:“不然。群公所饷之物也〔13〕。”询之土人,知为头发菜。浸以滚水,拌以姜醋,其可口倍于藕丝、鹿角等菜。携归饷客,无不奇之,谓珍错中所未见。此物产于河西,为值甚贱,凡适秦者皆争购异物,因其贱也而忽之,故此物不至通都,见者绝少。由是观之,四方贱物之中,其可贵者不知凡几,焉得人人物色之?发菜之得至江南,亦千载一时之至幸也。
〔1〕 起根发轫:指事情的发端,第一步。轫,刹住车轮的木头。
〔2〕 漉:滤干。
〔3〕 萃:汇集。
〔4〕 安肃:今河北徐水。
〔5〕 白下:今江苏南京中心城区。
〔6〕 白门:南朝宋都城建康西城门,因西方属金,金气白,故称白门。后因称金陵(南京)为白门。
〔7〕 鸡豆:当指鸡头,即芡,水生植物,种子名芡食,可供食用或入药。《齐民要术》:“鸡头、竹笋肥美。”武陵:治所在今湖南常德。
〔8〕 适馆授餐:语出《诗经·郑风·缁衣》。指招待宾客,供应膳食。
〔9〕 西秦:秦岭西部,指甘肃东部地区。
〔10〕 传食于塞上诸侯:语出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。传食,辗转受人供养,游食四方之意。1666年,李渔率其家庭剧团到北京,后又应陕西、甘肃巡抚之邀,前往西安、兰州一带漫游,直至1667年才返回南京。
〔11〕 脂车:启程前给车轴上油,语出《诗经·小雅·何人斯》。
〔12〕 栉发:梳头发。
〔13〕 饷:款待或馈赠食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