丝、竹、肉三音,向皆孤行独立,未有合用之者,合之自近年始。三籁齐鸣,天人合一,亦金声玉振之遗意也,未尝不佳;但须以肉为主,而丝竹副之,使不出自然者亦渐近自然,始有主行客随之妙。迩来戏房吹合之声,皆高于场上之曲,反以丝竹为主,而曲声和之,是座客非为听歌而来,乃听鼓乐而至矣。从来名优教曲,总使声与乐齐,箫笛高一字,曲亦高一字,箫笛低一字,曲亦低一字。然相同之中,即有高低轻重之别,以其教曲之初,即以箫笛代口,引之使唱,原系声随箫笛,非以箫笛随声,习久成性,一到场上,不知不觉而以曲随箫笛矣。正之当用何法?曰:家常理曲,不用吹合,止于场上用之,则有吹合亦唱,无吹合亦唱,不靠吹合为主。譬之小儿学行,终日倚墙靠壁,舍此不能举步,一旦去其墙壁,偏使独行,行过一次两次,则虽见墙壁而不靠矣。以予见论之,和箫和笛之时,当比曲低一字,曲声高于吹合,则丝竹之声亦变为肉,寻其附和之痕而不得矣。正音之法,有过此者乎?然此法不宜概行,当视唱曲之人之本领。如一班之中,有一二喉音最亮者,以此法行之,其余中人以下之材,俱照常格。倘不分高下,一例举行,则良法不终,而怪予立言之误矣。
吹合之声,场上可少,教曲学唱之时,必不可少,以其能代师口,而司熔铸变化之权也。何则?不用箫笛,止凭口授,则师唱一遍,徒亦唱一遍,师住口而徒亦住口,聪慧者数遍即熟,资质稍钝者,非数十百遍不能,以师徒之间无一转相授受之人也。自有此物,只须师教数遍,齿牙稍利,即用箫笛引之。随箫随笛之际,若曰无师,则轻重疾徐之间,原有法脉准绳,引人归于胜地;若曰有师,则师口并无一字,已将此曲交付其徒。先则人随箫笛,后则箫笛随人,是金蝉脱壳之法也。“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学射于我。”箫笛二物,即曲中之尹公他也。但庾公之斯与子濯孺子昔未见面,而今同在一堂耳。若是则吹合之力讵可少哉?予恐此书一出,好事者过听予言,谬视箫笛为可弃,故复补论及此。
弦乐、管乐和声乐三种乐音,向来都是孤行独立,没有合起来用的,合用三者,是从近年开始的,三籁齐鸣,天人合一,也是古人金声玉振,集其大成的遗意,未尝不佳;但必须要以歌喉声乐为主,而以弦乐、管乐伴奏为辅,使得人为的音乐之声,也渐近自然,才有主行客随之妙。近来戏房的丝竹管弦伴奏之声,都高于场上演员歌唱之曲,反而是以丝竹管弦乐为主,而唱曲之声倒成了附和的陪宾了,如此则观众好像不是为观戏听曲而来,乃是为听鼓乐而至了。从来有名的优师教唱曲,总是让声音和器乐保持齐一,箫和笛高一字,曲也高一字,箫和笛低一字,曲也低一字。然而相同之中,就有高低轻重的分别,因为在其教曲之初,就以箫笛代口,引导歌童学唱,原本就是以歌唱随着箫笛,而不是以箫笛随着歌唱,学的时间长久以后就习惯成自然了,一到场上,不知不觉就以唱曲之声随和箫笛之乐了。纠正这个毛病应该用什么方法呢?依我说:家常习练唱曲时,不要用伴奏,只是在上场正式演出时才用,那么是有伴奏也唱,没有伴奏也唱,不以伴奏为主了。这就好比小孩儿学走路,整天依着墙靠着壁,离开墙壁就迈不了步,一旦带离墙壁,偏要让他自个独行,走过一次两次,那么即使见了墙壁他也不去扶靠了。以我的见解而论,用箫与笛给唱曲伴奏的时候,应当比唱曲低一个字,让唱曲之声高于伴奏之音,如此则丝竹之声也就与演员歌唱之声融而为一,要寻找其伴奏附和之痕,也找不到了。正音的办法,有胜过这个的吗?然而这个办法也不宜一概而行,应该视唱曲之人的声乐条件具体而定。如一班之中,有一两个喉音最亮的演员,就可以用这个办法来唱,其余中等以下才质的,都还要按照常格去教。倘若不分高低,一概照此来办,那么好办法不得好效果,最终施行不下去,反而要怪我立言有误了。
丝竹伴奏之声,场上可少,而教曲学唱之时,必不可少,因为它能够代替优师之口,掌握规范引领学唱者唱腔歌调抑扬变化之权。为什么呢?假使不用箫笛辅助,而只凭口授,那么老师唱一遍,徒弟也唱一遍,老师闭口不唱,徒弟也闭口不唱,聪慧的人听几遍就熟了,资质稍微愚钝些的,非教上数十百遍不可,因为师徒之间没有一个转相授受的人。自从有了箫笛辅助,老师只须教上几遍,口齿稍稍顺一些了,就可以用箫笛引领他。当他随着箫音,随着笛声歌唱的时候,如果说没有老师,那么丝竹伴奏高低抑扬轻重快慢之间,却原有一定的方法脉络规矩标准,引领他进入胜境;如果说有老师,老师口中没有唱一个字,就已经将这首曲子教给了徒弟。开始是人随箫笛,后来则是箫笛随人,这是金蝉脱壳的办法。“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学射于我。”箫笛这两样乐器,就是戏曲中的尹公之他啊。只是庾公之斯与子濯孺子昔时未曾见面,而今却同在一堂罢了。如果是这样,那么伴奏的作用岂能够少得了啊?我担心这本书一旦问世,好事者过分听信我的话,错误地将箫笛视为可弃之物,所以又补充论及了这层意思。
吹合:丝竹伴奏
丝、竹、肉三音〔1〕,向皆孤行独立,未有合用之者,合之自近年始。三籁齐鸣〔2〕,天人合一,亦金声玉振之遗意也〔3〕,未尝不佳;但须以肉为主,而丝竹副之,使不出自然者亦渐近自然〔4〕,始有主行客随之妙。迩来戏房吹合之声〔5〕,皆高于场上之曲,反以丝竹为主,而曲声和之,是座客非为听歌而来,乃听鼓乐而至矣。从来名优教曲,总使声与乐齐,箫笛高一字,曲亦高一字,箫笛低一字,曲亦低一字。然相同之中,即有高低轻重之别,以其教曲之初,即以箫笛代口,引之使唱,原系声随箫笛,非以箫笛随声,习久成性,一到场上,不知不觉而以曲随箫笛矣。正之当用何法?曰:家常理曲〔6〕,不用吹合,止于场上用之,则有吹合亦唱,无吹合亦唱,不靠吹合为主。譬之小儿学行,终日倚墙靠壁,舍此不能举步,一旦去其墙壁,偏使独行,行过一次两次,则虽见墙壁而不靠矣。以予见论之,和箫和笛之时,当比曲低一字,曲声高于吹合,则丝竹之声亦变为肉,寻其附和之痕而不得矣。正音之法,有过此者乎?然此法不宜概行,当视唱曲之人之本领。如一班之中,有一二喉音最亮者,以此法行之,其余中人以下之材,俱照常格。倘不分高下,一例举行,则良法不终,而怪予立言之误矣。
吹合之声,场上可少,教曲学唱之时,必不可少,以其能代师口,而司熔铸变化之权也〔7〕。何则?不用箫笛,止凭口授,则师唱一遍,徒亦唱一遍,师住口而徒亦住口,聪慧者数遍即熟,资质稍钝者,非数十百遍不能,以师徒之间无一转相授受之人也。自有此物,只须师教数遍,齿牙稍利,即用箫笛引之。随箫随笛之际,若曰无师,则轻重疾徐之间,原有法脉准绳,引人归于胜地;若曰有师,则师口并无一字,已将此曲交付其徒。先则人随箫笛,后则箫笛随人,是金蝉脱壳之法也。“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学射于我〔8〕。”箫笛二物,即曲中之尹公他也。但庾公之斯与子濯孺子昔未见面,而今同在一堂耳。若是则吹合之力讵可少哉?予恐此书一出,好事者过听予言,谬视箫笛为可弃,故复补论及此。
〔1〕 丝、竹、肉三音:丝,指琵琶、二胡等弦乐器和弦乐;竹,指笛、笙等管乐器及管乐;肉,指声乐。
〔2〕 三籁:语出《庄子·齐物论》,原指天籁、地籁、人籁,这里是指弦乐、管乐和声乐。籁,由孔穴中发出的声音。
〔3〕 金声玉振:指集众乐之大成。语出《孟子·万章下》:“集大成也者,金声而玉振之也。”
〔4〕 渐近自然:《晋书》卷九十八载:桓温问孟嘉:“听妓,丝不如竹,竹不如肉?”答曰:“渐近自然。”
吹合:丝竹伴奏
〔5〕 迩来:近来
〔6〕 理曲:练习唱曲。
〔7〕 司熔铸变化之权:起到规范引领学徒唱曲时声调抑扬高下的作用。
〔8〕 “庾公之斯”二句:引自《孟子·离娄下》。我,子濯孺子自谓。庾公之斯是卫国射箭高手,其箭术是从尹公之他那里学的,而后者又是向郑国神射手子濯孺子学的。这里是以三人转相授受的关系来比喻曲师、箫笛和学唱者之间的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