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斋陈设,妙在日异月新。若使骨董生根,终年匏系一处,则因物多腐象,遂使人少生机,非善用古玩者也。居家所需之物,惟房舍不可动移,此外皆当活变。何也?眼界关乎心境,人欲活泼其心,先宜活泼其眼。即房舍不可动移,亦有起死回生之法。譬如造屋数进,取其高卑广隘之尺寸不甚相悬者,授意匠工,凡作窗棂门扇,皆同其宽窄而异其体裁,以便交相更替。同一房也,以彼处门窗挪入此处,便觉耳目一新,有如房舍皆迁者;再入彼屋,又换一番境界,是不特迁其一,且迁其二矣。房舍犹然,况器物乎?或卑者使高,或远者使近,或二物别之既久而使一旦相亲,或数物混处多时而使忽然隔绝。是无情之物变为有情,若有悲欢离合于其间者。但须左之右之,无不宜之,则造物在手,而臻化境矣。人谓朝东夕西,往来仆仆,“何许子之不惮烦乎”?予曰:陶士行之运甓,视此犹烦,未有笑其多事者;况古玩之可亲,犹胜于甓,乐此者不觉其疲,但不可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者道。
古玩中香炉一物,其体极静,其用又妙在极动,是当一日数迁其位,片刻不容胶柱者也。人问其故,予以风帆喻之。舟行所挂之帆,视风之斜正为斜正,风从左而帆向右,则舟不进而且退矣。位置香炉之法亦然。当由风力起见,如一室之中有南北二牖,风从南来,则宜位置于正南,风从北入,则宜位置于正北;若风从东南或从西北,则又当位置稍偏,总以不离乎风者近是。若反风所向,则风去香随,而我不沾其味矣。又须启风来路,塞风去路。如风从南来而洞开北牖,风从北至而大辟南轩,皆以风为过客,而香亦传舍视我矣。须知器玩之中,物物皆可使静,独香炉一物,势有不能。“爱之能勿劳乎?”待人之法也,吾于香炉亦云。
幽雅的书斋陈设之妙在于日异月新。如果让古董像落地生根一样,终年固定摆放在一处,那么就会因为物象陈旧老套,于是使人也似乎缺少了一点生气和新鲜劲,这就不能算是善于玩赏古董。居家所需要的物品,惟有房舍是不可能移动的,此外都应当灵动变化。为什么呢?眼界关系着人的心境,要想使人的心境舒朗活泼,就应当先使他眼前的事物境界舒朗活泼起来。即使房舍不可能移动,也有起死回生的方法。比如建造几进的房屋,可以选取几间高低宽窄大小尺寸差不太多的房间,授意工匠,凡是制作这几间房屋的窗棂门扇,都要宽窄相同而样式各异,以便以后相互替换。同样一个房间,如果把那一间的门扇窗棂挪到这一间来,就会觉得耳目一新,就好像整个房屋都换了一样;再走进那一个房间,又会觉得另换了一番境界。这样,就不只是搬了一间,而是如同搬了两间屋一样。房屋尚且能如此,何况是器物呢?或者平时放在低处的东西,可以让它摆到高处;或者平常离得远一点的物件,可以挪到身边近处;或者一对物件分开很久了,而让它们一旦相亲;或者几样东西混放在一处多时,而让它们忽然隔绝。这样,无情的器物也似乎变得有情有意,仿佛在器物摆放位置的调整组合之中也满含着悲欢离合的人生况味。然而,物品摆放左右、高低、远近、聚散等等的无论怎样腾挪变化,都要恰到好处,顺乎自然,那样才会如造物主那样挥洒自如,而臻于出神入化的最高境界。人们也许会说,如此朝东暮西,往来折腾,忙忙碌碌,“许先生为何如此不怕麻烦啊”?我说:陶士行早晚屋里屋外倒腾着搬砖头,看起来麻烦多了,好像也没有人笑他多事啊;何况古玩可亲可爱,还远胜于砖头,乐于此者自然也就不觉其疲了,当然这些道理是不需要对那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人说的。
古玩中的香炉,这一物品的体性是极静穆的,可是香炉的使用妙处,却在于动,它应当一天之内挪动好几次位置,片刻不容固定不动在一处。有人要问这是什么缘故,我就用风帆来作比喻。水上行船所悬挂的风帆,要看风向的斜正来相应调整其角度,如果风从左面吹来,而帆却向右,那么船就不能前进而只反而会倒退了。香炉摆放位置的方法也是如此。应当从考虑风势、风向起头,如果一个房间里有南北两个窗户,风从南面吹来,那么香炉摆的位置最好是在正南,风从北面吹来,那么香炉摆的位置最好是在正北;如果风从东南或者是西北吹来,那么它摆的位置就应当相应稍稍偏一点,总之是以不离上风口为好。如果摆的位置在下风口,与风吹来的方向相反,那么风去香随,我却闻不到香味了。此外,还须注意启开风的来路,堵塞风的去路。如果风从南面吹来却让北窗洞开,风从北面吹到却大开南窗,都是把风当做过客,而香也就把我的房间当成不作停留的旅店了。要知道在器玩之中,所有的种类都可以静置一处,唯独香炉这一物件,却势必不能静置不动。“爱之能勿劳乎?”这是待人的方法,我对待香炉,也持这样的看法。
本意为:爱他,能叫他不劳苦吗?
幽斋陈设,妙在日异月新。若使骨董生根,终年匏系一处〔1〕,则因物多腐象,遂使人少生机,非善用古玩者也。居家所需之物,惟房舍不可动移,此外皆当活变。何也?眼界关乎心境,人欲活泼其心,先宜活泼其眼。即房舍不可动移,亦有起死回生之法。譬如造屋数进,取其高卑广隘之尺寸不甚相悬者,授意匠工,凡作窗棂门扇,皆同其宽窄而异其体裁,以便交相更替。同一房也,以彼处门窗挪入此处,便觉耳目一新,有如房舍皆迁者;再入彼屋,又换一番境界,是不特迁其一,且迁其二矣。房舍犹然,况器物乎?或卑者使高,或远者使近,或二物别之既久而使一旦相亲,或数物混处多时而使忽然隔绝。是无情之物变为有情,若有悲欢离合于其间者。但须左之右之,无不宜之,则造物在手,而臻化境矣。人谓朝东夕西,往来仆仆,“何许子之不惮烦乎〔2〕”?予曰:陶士行之运甓〔3〕,视此犹烦,未有笑其多事者;况古玩之可亲,犹胜于甓,乐此者不觉其疲,但不可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者道〔4〕。
古玩中香炉一物,其体极静,其用又妙在极动,是当一日数迁其位,片刻不容胶柱者也〔5〕。人问其故,予以风帆喻之。舟行所挂之帆,视风之斜正为斜正,风从左而帆向右,则舟不进而且退矣。位置香炉之法亦然。当由风力起见,如一室之中有南北二牖,风从南来,则宜位置于正南,风从北入,则宜位置于正北;若风从东南或从西北,则又当位置稍偏,总以不离乎风者近是。若反风所向,则风去香随,而我不沾其味矣。又须启风来路,塞风去路。如风从南来而洞开北牖,风从北至而大辟南轩,皆以风为过客,而香亦传舍视我矣〔6〕。须知器玩之中,物物皆可使静,独香炉一物,势有不能。“爱之能勿劳乎〔7〕?”待人之法也,吾于香炉亦云。
〔1〕 匏系:《论语·阳货》:“吾岂匏瓜也哉,焉能系而不食。”旧时以比喻不得出仕,或久未升迁。这里指古董被久置一处。
〔2〕 何许子之不惮烦:语出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:“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?何许子之不惮烦?”许子指许行,为战国时农家学派代表人物,主张自耕而食,自食其力,孟子则认为社会有分工,许子的用品也来自百工的制作,故有此说。
〔3〕 陶士行之运甓:《晋书·陶侃传》载:陶侃,字士行。在广州为官时,朝运百甓于斋外,暮运于斋内,以此励志勤力。甓,砖。
〔4〕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:语出《论语·阳货》。
〔5〕 胶柱:这里指静置一处而不挪动。
〔6〕 传舍视我:视我处为旅店。
本意为:爱他,能叫他不劳苦吗?
〔7〕 爱之能勿劳乎:语出《论语·宪问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