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熟字音

学戏唱曲须先调平仄、分阴阳,但更难的是出口与收音。每字有字头、字尾和余音,如箫字头为西、尾为夭、余音为乌。快板字只用正音,慢曲长音则须分头尾余音,方能接板。

调平仄,别阴阳,学歌之首务也。然世上歌童解此二事者,百不得一。不过口传心授,依样葫芦,求其师不甚谬,则习而不察,亦可以混过一生。独有必不可少之一事,较阴阳平仄为稍难,又不得因其难而忽视者,则为“出口”、“收音”二诀窍。世间有一字即有一字之头,所谓出口者是也。有一字即有一字之尾,所谓收音者是也。尾后又有余音,收煞此字,方能了局。譬如吹箫、姓萧诸“箫”字,本音为箫,其出口之字头与收音之字尾,并不是“箫”。若出口作“箫”,收音作“箫”,其中间一段正音并不是“箫”,而反为别一字之音矣。且出口作“箫”,其音一泄而尽,曲之缓者,如何接得下板?故必有一字为之头,以备出口之用,有一字为之尾,以备收音之用,又有一字为余音,以备煞板之用。字头为何?“西”字是也。字尾为何?“夭”字是也。尾后余音为何?“乌”字是也。字字皆然,不能枚纪。《弦索辨讹》等书载此颇详,阅之自得。要知此等字头、字尾及余音,乃天造地设,自然而然,非后人扭捏而成者也,但观切字之法,即知之矣。《篇海》、《字汇》等书,逐字载有注脚,以两字切成一字。其两字者,上一字即为字头,出口者也;下一字即为字尾,收音者也;但不及余音之一字耳。无此上下二字,切不出中间一字,其为天造地设可知。此理不明,如何唱曲?出口一错,即差谬到底,唱此字而讹为彼字,可使知音者听乎?故教曲必先审音。即使不能尽解,亦须讲明此义,使知字有头、尾以及余音,则不敢轻易开口,每字必询,久之自能惯熟。“曲有误,周郎顾。”苟明此道,即遇最刻之周郎,亦不能拂情而左顾矣。

字头、字尾及余音,皆为慢曲而设,一字一板或一字数板者,皆不可无。其快板曲,止有正音,不及头尾。

缓音长曲之字,若无头尾,非止不合韵,唱者亦大费精神,但看青衿赞礼之法,即知之矣。“拜”、“兴”二字皆属长音。“拜”字出口以至收音,必俟其人揖毕而跪,跪毕而拜,为时甚久。若止唱一“拜”字到底,则其音一泄而尽,不当歇而不得不歇,失傧相之体矣。得其窍者,以“不”、“爱”二字代之。“不”乃“拜”之头,“爱”乃“拜”之尾,中间恰好是一“拜”字。以一字而延数晷,则气力不足;分为三字,即有余矣。“兴”字亦然,以“希”、“因”二字代之。赞礼且然,况于唱曲?婉譬曲喻,以至于此,总出一片苦心。审乐诸公,定须怜我!

字头、字尾及余音,皆须隐而不现,使听者闻之,但有其音,并无其字,始称善用头尾者;一有字迹,则沾泥带水,有不如无矣。

学戏唱曲的人首先要学的,是调和平仄,区分阴阳。但是世上的歌童能够解决这两大要务的,一百个人中挑不出一两个,一般不过是口传心授,依样画葫芦,只求其师傅没什么大差错,徒弟跟着学而不知其所以然,也可以混过一生。独有必不可少的一件事,比起调和平仄,区分阴阳要稍难一些,又不能因为它难就忽视不管的,那就是“出口”、“收音”两个诀窍。世间有一个字,就有一个字的字头,就是所谓的出口。有一个字,也就有一个字的尾音,就是所谓的收音。尾音后面又有余音,收煞了这个字,方能了局。比如吹箫,姓箫的诸“箫”字音,本音为箫,但它出口的字头和收音的字尾,却并不是“箫”。如果出口作“箫”,收音也作“箫”,其中间的一段正音并不是“箫”,反而是另外一个字的音了。而且如果出口作“箫”,这个音就一泄就尽了,曲子中节奏缓慢一点或有拖腔的,怎么能接得下板呢?所以必须要有一字作为它的头,以备出口发声之用,要有一字作为它的尾,以备收音之用,又有一字作为余音,以备煞板之用。那么“箫”的字头是什么?就是“西”字。字尾是什么?就是“夭”字。尾后余音又是什么?就是“乌”字。字字都是这样,不能一一枚举。《弦索辨讹》等书对此记载得颇为详细,去看一看自然会有所得。要知道这等字头、字尾与余音,乃是天造地设,自然而然,不是后人生硬扭捏而成的,只要参看一下切字之法,就知道了。《篇海》、《字汇》等书,逐字载有注脚,以两个字切成一个字。这里的两个字,上一个字就是字头,也就是出口发声的字;下一个字就是字尾,也就是收音的字;只是没有提及余音这一个字罢了。没有那上下两个字,就切不出中间这一个字,其为天造地设,就可想而知了。这个道理不明白,怎么唱曲啊?出口一错,就会错谬到底,应该唱这个字却错成了那个字,还能让知音懂戏的行家听吗?所以教曲必须先审音。即使不能全部弄懂,也须要讲明这个意理,让歌童知道字有头音、尾音,以及余音,那样他就不敢轻易开口,每个字都会寻思请教,时间长了自然就能熟练掌握。“曲有误,周郎顾。”假如明了这个道理,即使遇上了最苛刻的周郎,也不会违逆情理有意挑刺左顾了。

字头、字尾,以及余音,都是为慢曲而设的,一字一板或者一字数板的,都不能没有。若是快板曲子中的字,只有正音,不用管字头字尾。

缓音长曲中的字,如果没有字头字尾,不仅不太合韵,唱它的人也大费精神,只要看看典礼上司仪主持仪式时的行腔声调的方法,就知道了。像“拜”、“兴”这两个字,都属于长音。“拜”字的出口以至收音,必须等参加典礼的人们作揖后下跪,下跪后叩拜,持续时间很长。如果只唱一个“拜”字到底,那么其声音一泄而尽,不应当休止却不得不停歇下来,那就失了傧相之体了。得到其中窍门的司仪,以“不”、“爱”二字代一“拜”字。“不”乃是“拜”字的字头,“爱”乃是“拜”字的字尾,中间恰好就是一个“拜”字。以一个字而必须迟延好一段时长,那么很容易接不上声气;分为三个字三段,就有余地了。“兴”这个字也是这样,以“希”、“因”这两个字来代替它。司仪赞礼主持尚且是这样,何况是演戏唱曲呢?我用了许多委婉深曲的譬喻,将个中道理诀窍说到这个份上,总是出于我的这一片良苦用心。审音度乐的诸公,定须怜惜于我啊!

字头、字尾,以及余音,唱的时候都须要隐然不露,让听众听曲时,只隐约觉得有这个音,却并没有现出那个字,这才可以称得上是善于用字头、字尾;一有头尾之字的痕迹,那就拖泥带水,有还不如无了。

注释▾

例如:稿,戈好切。前字取其声“g”,后字取其韵和声调“ǎo”,切成“gǎo”这个音

原文▾

调平仄,别阴阳,学歌之首务也。然世上歌童解此二事者,百不得一。不过口传心授,依样葫芦,求其师不甚谬,则习而不察〔1〕,亦可以混过一生。独有必不可少之一事,较阴阳平仄为稍难,又不得因其难而忽视者,则为“出口”、“收音”二诀窍。世间有一字即有一字之头,所谓出口者是也。有一字即有一字之尾,所谓收音者是也。尾后又有余音,收煞此字,方能了局〔2〕。譬如吹箫、姓萧诸“箫”字,本音为箫,其出口之字头与收音之字尾,并不是“箫”。若出口作“箫”,收音作“箫”,其中间一段正音并不是“箫”,而反为别一字之音矣。且出口作“箫”,其音一泄而尽,曲之缓者,如何接得下板?故必有一字为之头,以备出口之用,有一字为之尾,以备收音之用,又有一字为余音,以备煞板之用。字头为何?“西”字是也。字尾为何?“夭”字是也。尾后余音为何?“乌”字是也。字字皆然,不能枚纪。《弦索辨讹》等书载此颇详〔3〕,阅之自得。要知此等字头、字尾及余音,乃天造地设,自然而然,非后人扭捏而成者也,但观切字之法〔4〕,即知之矣。《篇海》、《字汇》等书〔5〕,逐字载有注脚,以两字切成一字。其两字者,上一字即为字头,出口者也;下一字即为字尾,收音者也;但不及余音之一字耳。无此上下二字,切不出中间一字,其为天造地设可知。此理不明,如何唱曲?出口一错,即差谬到底,唱此字而讹为彼字,可使知音者听乎?故教曲必先审音。即使不能尽解,亦须讲明此义,使知字有头、尾以及余音,则不敢轻易开口,每字必询,久之自能惯熟。“曲有误,周郎顾。”苟明此道,即遇最刻之周郎〔6〕,亦不能拂情而左顾矣〔7〕。

字头、字尾及余音,皆为慢曲而设,一字一板或一字数板者〔8〕,皆不可无。其快板曲,止有正音,不及头尾。

缓音长曲之字,若无头尾,非止不合韵,唱者亦大费精神,但看青衿赞礼之法〔9〕,即知之矣。“拜”、“兴”二字皆属长音。“拜”字出口以至收音,必俟其人揖毕而跪,跪毕而拜,为时甚久。若止唱一“拜”字到底,则其音一泄而尽,不当歇而不得不歇,失傧相之体矣〔10〕。得其窍者,以“不”、“爱”二字代之。“不”乃“拜”之头,“爱”乃“拜”之尾,中间恰好是一“拜”字。以一字而延数晷〔11〕,则气力不足;分为三字,即有余矣。“兴”字亦然,以“希”、“因”二字代之。赞礼且然,况于唱曲?婉譬曲喻,以至于此,总出一片苦心。审乐诸公,定须怜我!

字头、字尾及余音,皆须隐而不现,使听者闻之,但有其音,并无其字,始称善用头尾者;一有字迹,则沾泥带水,有不如无矣。

注释▾

〔1〕 习而不察:《孟子·尽心上》:“行之而不著焉,习矣而不察焉。”

〔2〕 “世间有一字即有一字之头”几句:汉语每个字的音,叫音节。每个音节由一个或若干个音素构成。如箫这个字的音节由“xi ɑo”四个音素构成。按照李渔下文的解释,声母“x”,是他所说一字之头的“出口”,韵母“iɑo”是一字之尾的“收音”,尾音“o”便是他所说收煞、收字的尾后之余音。

〔3〕 《弦索辨讹》:明末沈宠绥所著关于正音及口型唱法的书。沈宠绥,字君徵,江苏吴江人。沈氏另有《度曲须知》,为李渔此节论述所本。

例如:稿,戈好切。前字取其声“g”,后字取其韵和声调“ǎo”,切成“gǎo”这个音

〔4〕 切字之法:约在魏晋时代产生的传统注音方法——反切法,即用两个字的音,注一个字的音。两个注音字中,前者取其声母,后者取其韵母和声调

〔5〕 《篇海》:即《四声篇海》,金代韩孝彦编著的韵书。《字汇》,明代梅膺祚所撰的字书。

〔6〕 刻:苛刻,严格。

〔7〕 拂情而左顾:违背乐理来找差错。

〔8〕 板:我国民族戏曲和器乐演奏中控制节奏、打拍子的乐器,戏曲中的节拍。

〔9〕 青衿赞礼之法:这里指司仪主持仪式唱导时的行腔声调。青衿,古时学子穿的青领子衣服。因以称读书人。赞礼,原指举行典礼时唱礼的人,这里用指司仪人的唱礼。

〔10〕 傧相:古代替主人迎候、接待宾客的人叫傧,负责赞礼司仪的人叫相。

〔11〕 晷:日晷,古代计时的一种仪器,这里指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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