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槿朝开而暮落,其为生也良苦。与其易落,何如弗开?造物生此,亦可谓不惮烦矣。有人曰:不然。木槿者,花之现身说法以儆愚蒙者也。花之一日,犹人之百年。人视人之百年,自觉其久,视花之一日,则谓极少而极暂矣。不知人之视人,犹花之视花,人以百年为久,花岂不以一日为久乎?无一日不落之花,则无百年不死之人可知矣。此人之似花者也。乃花开花落之期虽少而暂,犹有一定不移之数,朝开暮落者,必不幻而为朝开午落,午开暮落;乃人之生死,则无一定不移之数,有不及百年而死者,有不及百年之半与百年之二三而死者;则是花之落也必焉,人之死也忽焉。使人亦如木槿之为生,至暮必落,则生前死后之事,皆可自为政矣,无如其不能也。此人之不能似花者也。人能作如是观,则木槿一花,当与萱草并树。睹萱草则能忘忧,睹木槿则能知戒。
木槿花早晨开而晚上落,它的生涯可真是辛苦。与其这么容易落,那还不如不开吧?造物主生此花,也真可谓不怕麻烦了。有人说:不然。木槿,是用自己的现身说法,来警醒愚蠢蒙昧者的花。花发一日,犹如人活百年。人们看人生百年,自己觉得很久很长,看花的一日,就认为是极少极短了。却不知人之视人,犹如花之视花一样,人将百年看得很漫长,那花难道不将一日看得很漫长吗?没有一日不落之花,那么没有百年不死之人也就可想而知了。这是人相似于花之处。而朝开暮落的花期虽少虽短,却还是有一定不移的规律,早晨开而晚上落的,一定不会变幻为早晨开而午间落,或者午间开而晚上落;而人的生死,却没有一定不移的规律,有不到一百岁就死了的,有不到半百就死了的,甚至有活不过二十、三十的;如此说来,花落是有定期的,人死却在忽然间发生。假使人也像木槿的一生,到了黄昏就一定凋落,那么生前死后的事情,就都可以由自己做主了,但无奈他不能这样做。这是人不能相似于花之处。如果人们能作如是观,那么木槿这一种花,就应当和萱草栽种在一块。目睹萱草就能让人忘却忧愁,看见木槿就能使人懂得止戒。
木槿朝开而暮落〔1〕,其为生也良苦。与其易落,何如弗开?造物生此,亦可谓不惮烦矣。有人曰:不然。木槿者,花之现身说法以儆愚蒙者也。花之一日,犹人之百年。人视人之百年,自觉其久,视花之一日,则谓极少而极暂矣。不知人之视人,犹花之视花,人以百年为久,花岂不以一日为久乎?无一日不落之花,则无百年不死之人可知矣。此人之似花者也。乃花开花落之期虽少而暂,犹有一定不移之数,朝开暮落者,必不幻而为朝开午落,午开暮落;乃人之生死,则无一定不移之数,有不及百年而死者,有不及百年之半与百年之二三而死者;则是花之落也必焉,人之死也忽焉。使人亦如木槿之为生,至暮必落,则生前死后之事,皆可自为政矣,无如其不能也。此人之不能似花者也。人能作如是观,则木槿一花,当与萱草并树。睹萱草则能忘忧〔2〕,睹木槿则能知戒。
〔1〕 木槿:木名。落叶灌木,夏秋开红、白或紫色花,朝开暮敛。
〔2〕 萱草:古人以为此草可使人忘忧,故称忘忧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