鹅

鹅肉取肥而甘,河南固始所产最好,当地人用人吃的食物喂鹅,肉便肥腻。作者由此说到金华猪也用米饭或粥喂养,肉才甘甜肥腻。他教家人照此喂养,但饥饱不定,效果差些。

鶂之肉无他长,取其肥且甘而已矣。肥始能甘,不肥则同于嚼蜡。鹅以固始为最,讯其土人,则曰:“豢之之物,亦同于人。食人之食,斯其肉之肥腻亦同于人也。”犹之豕肉以金华为最,婺人豢豕,非饭即粥,故其为肉也甜而腻。然则固始之鹅,金华之豕,均非鹅豕之美,食美之也。食能美物,奚俟人言?归而求之,有余师矣。但授家人以法,彼虽饲以美食,终觉饥饱不时,不似固始、金华之有节,故其为肉也,犹有一间之殊。盖终以禽兽畜之,未尝稍同于人耳。“继子得食,肥而不泽。”其斯之谓欤?

有告予食鹅之法者,曰:“昔有一人,善制鹅掌。每豢肥鹅将杀,先熬沸油一盂,投以鹅足,鹅痛欲绝,则纵之池中,任其跳跃。已而复擒复纵,炮瀹如初。若是者数四,则其为掌也,丰美甘甜,厚可径寸,是食中异品也。”予曰:“惨哉斯言,予不愿听之矣!物不幸而为人所畜,食人之食,死人之事。偿之以死亦足矣,奈何未死之先,又加若是之惨刑乎?二掌虽美,入口即消,其受痛楚之时,则有百倍于此者。以生物多时之痛楚,易我片刻之甘甜,忍人不为,况稍具婆心者乎?地狱之设,正为此人,其死后炮烙之刑,必有过于此者。”

鹅的肉没有什么别的长处,就取它的肥而且甘罢了。肉肥才能甘,不肥就味同嚼蜡了。鹅以河南固始出产的为最好。询问当地人,他们告诉我说:“喂养鹅的饲料,也得和人吃的一样。吃了人吃的食物,鹅肉的肥腻也就和人一样了。”就像猪肉以浙江金华的出产为最上品,金华人养猪,不是用米饭就是用粥,所以猪的肉就甘甜而肥腻。如此的话,那么固始的鹅,金华的猪,都并非鹅和猪本身美味,而是喂养它们的食物使得它们变得味美。食物能使动物的肉味美,这还用得着等人来说吗?我回到故乡寻求请教,不愁找不到我的老师。但是我把这个方法传授给家人。他们虽然也用美食来喂养,而我总是觉得他们喂得饥饱不时,不像固始、金华的人们喂得那样定时定量,有节制有规律,所以喂出来的鹅,它们的肉和固始鹅、金华猪那样的还有相当一段差距。大约终究是以养禽畜的方式态度喂养它们,而未曾稍稍像对待人那样精心地去喂养。俗话说:“继子得食,肥而不泽。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?

有人告诉我吃鹅的方法,说:“过去有一个人,善于烹制鹅掌。每当鹅养肥了将要宰杀时,先熬上一锅沸油,把鹅脚放进去。鹅疼得要死,就再把它放到冷水池里,任它疼得乱蹦乱跳。过会儿再捉它放进滚油锅,再放回冷水池里,就像前面那样再熬煎一回。像这样捉放折腾三四次,那样烹熟的鹅掌,肥美甘甜,厚度差不多可达一寸,这是食物中的异品啊。”我说:“你讲的这些实在太惨酷了,我不愿意听下去了!动物不幸而被人所蓄养,吃人们喂养的食物,为人们的饮食需要而死。它们以死来回报人们的蓄养也足够了,为什么要在它没死之前,还施加如此惨酷的刑罚呢?两只鹅掌虽然烹制得味道很美,能够入口即化,但那鹅忍受痛苦的时间,却比这享受美味的时间要长出一百倍。拿活生生的动物长时间的痛楚,换来自己片刻甘甜美味的享受,就连残忍的人都不会干这事,更何况是稍微有一点婆心,一点慈悲的人呢?阴间地狱之设,正是为这样一类残忍无比的人准备的,他们死后遭受炮烙的酷刑,必定会比这个更厉害。”

原文▾

鶂之肉无他长〔1〕,取其肥且甘而已矣。肥始能甘,不肥则同于嚼蜡。鹅以固始为最〔2〕,讯其土人,则曰:“豢之之物〔3〕,亦同于人。食人之食,斯其肉之肥腻亦同于人也。”犹之豕肉以金华为最,婺人豢豕〔4〕,非饭即粥,故其为肉也甜而腻。然则固始之鹅,金华之豕,均非鹅豕之美,食美之也。食能美物,奚俟人言?归而求之,有余师矣。但授家人以法,彼虽饲以美食,终觉饥饱不时,不似固始、金华之有节,故其为肉也,犹有一间之殊。盖终以禽兽畜之,未尝稍同于人耳。“继子得食,肥而不泽。”其斯之谓欤?

有告予食鹅之法者,曰:“昔有一人,善制鹅掌。每豢肥鹅将杀,先熬沸油一盂,投以鹅足,鹅痛欲绝,则纵之池中,任其跳跃。已而复擒复纵,炮瀹如初〔5〕。若是者数四,则其为掌也,丰美甘甜,厚可径寸,是食中异品也。”予曰:“惨哉斯言,予不愿听之矣!物不幸而为人所畜,食人之食,死人之事。偿之以死亦足矣,奈何未死之先,又加若是之惨刑乎?二掌虽美,入口即消,其受痛楚之时,则有百倍于此者。以生物多时之痛楚,易我片刻之甘甜,忍人不为,况稍具婆心者乎〔6〕?地狱之设,正为此人,其死后炮烙之刑〔7〕,必有过于此者。”

注释▾

〔1〕 鶂鶂:鹅叫声,这里指鹅。

〔2〕 固始:今河南沈丘。

〔3〕 豢之之物:喂养鹅的饲料。

〔4〕 婺:浙江金华。

〔5〕 炮:烹饪法的一种,把鱼肉等物用油在急火上迅速炒熟。瀹(yuè):浸渍。

〔6〕 婆心:仁慈心肠。

〔7〕 炮烙:相传是殷商纣王用的一种酷刑,用炭火将铜柱加热,令犯人在上面行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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