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藏水底,各自为天,自谓与世无求,可保戈矛之不及矣。乌知细罟之奏功,较弓矢罝罘为更捷。无事竭泽而渔,自有吞舟不漏之法。然鱼与禽兽之生死,同是一命,觉鱼之供人刀俎,似较他物为稍宜。何也?水族难竭而易繁。胎生卵生之物,少则一母数子,多亦数十子而止矣。鱼之为种也似粟,千斯仓而万斯箱,皆于一腹焉寄之。苟无沙汰之人,则此千斯仓而万斯箱者生生不已,又变而为恒河沙数。至恒河沙数之一变再变,以至千百变,竟无一物可以喻之,不几充塞江河而为陆地,舟楫之往来能无恙乎?故渔人之取鱼虾,与樵人之伐草木,皆取所当取,伐所不得不伐者也。我辈食鱼虾之罪,较食他物为稍轻。兹为约法数章,虽难比乎祥刑,亦稍差于酷吏。
食鱼者首重在鲜,次则及肥,肥而且鲜,鱼之能事毕矣。然二美虽兼,又有所重在一者。如鲟、如鯚、如鲫、如鲤,皆以鲜胜者也,鲜宜清煮作汤;如鳊、如白、如鲥、如鲢,皆以肥胜者也,肥宜厚烹作脍。烹煮之法,全在火候得宜,先期而食者肉生,生则不松;过期而食者肉死,死则无味。迟客之家,他馔或可先设以待,鱼则必须活养,候客至旋烹。鱼之至味在鲜,而鲜之至味又只在初熟离釜之片刻,若先烹以待,是使鱼之至美,发泄于空虚无人之境;待客至而再经火气,犹冷饭之复炊,残酒之再热,有其形而无其质矣。煮鱼之水忌多,仅足伴鱼而止,水多一口,则鱼淡一分。司厨婢子,所利在汤,常有增而复增,以致鲜味减而又减者,志在厚客,不能不薄待庖人耳。更有制鱼良法,能使鲜肥迸出,不失天真,迟速咸宜,不虞火候者,则莫妙于蒸。置之镟内,入陈酒、酱油各数盏,覆以瓜姜及蕈笋诸鲜物,紧火蒸之极熟。此则随时早暮,供客咸宜,以鲜味尽在鱼中,并无一物能侵,亦无一气可泄,真上着也。
鱼类深藏在水底,与人类有着不同的天地,自以为与世无求,可以保证人类的矛戈伤害不到自己。哪里知道细密的渔网捕杀的功效,比起弓箭和兽网来更加快捷。人类不需要竭泽而渔,自有使吞舟的大鱼也逃不脱罗网的办法。然而鱼类与飞禽走兽的生生死死,虽然同是一命,却觉得鱼被抓上案板供人宰割,好似比别的动物要稍稍合适一些。为什么呢?因为水族动物较难赶尽杀绝,而易于繁衍生殖。胎生和卵生的动物,少的一母只生数子,多的也不过是几十子就到顶了;而鱼类的产子却像粟米一样,千斯仓而万斯箱,都寄于雌鱼一腹之中。假如没有来杀灭淘汰它们的人类,那么这千斯仓而万斯箱的鱼儿,生生不息,无休止地繁衍下去,又会变为像恒河沙一样,数也数不清。至于如恒河沙数的鱼儿,代代繁衍,鱼类族群数量规模一变再变,以至千增百变,终于竟然没有一样东西一个名目可以指喻它不可思议的巨大数量,那不几乎要充塞江河而变为陆地,舟船往来还能畅通无阻安然无恙吗?所以渔民之捕捞鱼虾,与樵夫的砍伐草木,都是取其所当取,砍伐其所不得不伐。我辈吃鱼虾的罪过,比吃别的动物的罪过要稍为轻一些。我特在此约定几条规则,虽然还难于和慎用刑罚的良吏相比,也还是比那些滥施刑罚的酷吏好一些。
吃鱼首先重在鲜,其次就是肥。又肥又鲜,鱼的好处就都在这里了。然而即使兼有鲜和肥这两种好处,还是应当相对不同的鱼而侧重其中的某一方面。如鲟鱼、鯚鱼、鲫鱼、鲤鱼,都是以鲜取胜的,因为鲜所以就适合清煮作汤;如鳊鱼、白鱼、鲥鱼、鲢鱼,都是以肥取胜的,因为肥所以就适合加厚料烹治,作成鱼片。烹鱼煮鱼的方法,全在火候适宜,火候不到,吃起来肉生,肉生就不松软;过了火候,吃起来肉死,肉死就没了味道。准备宴客的人家,客人没到之前,其他菜肴有的可以事先做好备用,而鱼却必须活养在水里,等客人到了随即烹治。鱼的至味在鲜,而鲜的至味只在刚刚烹熟起锅的那个片刻,如果是先烹治好了备用,这就会使鱼最美的味道,在无人享受的情况下发散在虚空之中;等到客人来了再回锅烧热,再经火气,就像冷饭重新炒一次,残酒再来热一下,那个形还在,却已经没有原先那种质性和味道了。煮鱼的水切忌过多,只要刚刚没过鱼身就行了。水多一口,那么鱼的鲜味就淡一分。掌厨的女佣,想着分点鱼汤喝,常常把水加了又加,以致鱼的鲜味减而又减,要想用美味的鱼汤厚待客人,就不能不薄待厨子。更有一种烹鱼的良法,能让鱼既鲜又肥,一同臻于佳境,不失鱼的天然本味,紧烧慢炖都合适,也不用担心掌握不好火候,那就是清蒸,烹鱼之法没有比这更妙的了。把鱼放在蒸盘里,加陈黄酒、酱油各几小盏,再把酱瓜、生姜以及香蕈、竹笋等几种时鲜佐料撒铺在鱼身之上,然后用急火猛蒸到熟透。这个菜无论早晚,都随时可以用来招待客人,无所不宜,因为鲜味全都在鱼里,没有一样食物的味道能侵渗进去,而鱼鲜味也不会散失丝毫,真是做鱼的上策。
鱼藏水底,各自为天,自谓与世无求,可保戈矛之不及矣。乌知细罟之奏功〔1〕,较弓矢罝罘为更捷〔2〕。无事竭泽而渔,自有吞舟不漏之法〔3〕。然鱼与禽兽之生死,同是一命,觉鱼之供人刀俎,似较他物为稍宜。何也?水族难竭而易繁。胎生卵生之物,少则一母数子,多亦数十子而止矣。鱼之为种也似粟,千斯仓而万斯箱〔4〕,皆于一腹焉寄之。苟无沙汰之人〔5〕,则此千斯仓而万斯箱者生生不已,又变而为恒河沙数〔6〕。至恒河沙数之一变再变,以至千百变,竟无一物可以喻之,不几充塞江河而为陆地,舟楫之往来能无恙乎?故渔人之取鱼虾,与樵人之伐草木,皆取所当取,伐所不得不伐者也。我辈食鱼虾之罪,较食他物为稍轻。兹为约法数章,虽难比乎祥刑〔7〕,亦稍差于酷吏。
食鱼者首重在鲜,次则及肥,肥而且鲜,鱼之能事毕矣。然二美虽兼,又有所重在一者。如鲟、如鯚〔8〕、如鲫、如鲤,皆以鲜胜者也,鲜宜清煮作汤;如鳊、如白〔9〕、如鲥、如鲢,皆以肥胜者也,肥宜厚烹作脍。烹煮之法,全在火候得宜,先期而食者肉生〔10〕,生则不松;过期而食者肉死,死则无味。迟客之家〔11〕,他馔或可先设以待,鱼则必须活养,候客至旋烹。鱼之至味在鲜,而鲜之至味又只在初熟离釜之片刻,若先烹以待,是使鱼之至美,发泄于空虚无人之境;待客至而再经火气,犹冷饭之复炊,残酒之再热,有其形而无其质矣。煮鱼之水忌多,仅足伴鱼而止,水多一口,则鱼淡一分。司厨婢子,所利在汤,常有增而复增,以致鲜味减而又减者,志在厚客,不能不薄待庖人耳。更有制鱼良法,能使鲜肥迸出,不失天真,迟速咸宜,不虞火候者〔12〕,则莫妙于蒸。置之镟内〔13〕,入陈酒、酱油各数盏,覆以瓜姜及蕈笋诸鲜物,紧火蒸之极熟。此则随时早暮,供客咸宜,以鲜味尽在鱼中,并无一物能侵,亦无一气可泄,真上着也。
〔1〕 罟:捕鱼的网。
〔2〕 罝罘:捕野兽的网。
〔3〕 吞舟不漏:不让大鱼逃掉。
〔4〕 千斯仓而万斯箱:表示数量极多。语出《诗经·小雅·甫田》。
〔5〕 沙汰:淘汰。
〔6〕 恒河沙数:佛经中语,形容数量之多无法计数。恒河,南亚有名的大河。
〔7〕 祥刑:慎用刑罚。同“详刑”。《书·吕刑》:“告尔祥刑。”
〔8〕 鯚:鳜鱼,俗称“鯚花鱼”。为我国名贵淡水食用鱼之一。
〔9〕 白:鲦鱼,亦称“白鲦”。
〔10〕 先期:未到火候,与下文“过期”即烧过了头相对。
〔11〕 迟客:等待客人。
〔12〕 虞:忧虑,担心。
〔13〕 镟:旋子,温酒之具,这里是指蒸笼、蒸镬之类的器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