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莫精于建窑,而苦于太厚。江右所制者,虽窃建窑之名,而美观实出其上,可谓青出于蓝者矣。其次则论花纹,然花纹太繁,亦近鄙俗,取其笔法生动,颜色鲜艳而已。碗碟中最忌用者,是有字一种,如写《前赤壁赋》、《后赤壁赋》之类。此陶人造孽之事,购而用之者,获罪于天地神明不浅。请述其故。“惜字一千,延寿一纪。”此文昌垂训之词。虽云未必果验,然字画出于圣贤,苍颉造字而鬼夜哭,其关乎气数,为天地神明所宝惜可知也。用有字之器,不为损福,但用之不久而损坏,势必倾委作践,有不与造孽陶人中分其咎者乎?陶人但司其成,未见其败,似彼罪犹可原耳。字纸委地,遇惜福之人,则收付祝融,因其可焚而焚之也。至于有字之废碗,坚不可焚,一似入火不热、入水不濡之神物。因其坏而不坏,遂至倾而又倾,道旁见者,虽有惜福之念,亦无所施,有时抛入街衢,遭千万人之践踏,有时倾入混厕,受千百载之欺凌,文字之祸,未有甚于此者。吾愿天下之人,尽以惜福为念,凡见有字之碗,即生造孽之虑。买者相戒不取,则卖者计穷;卖者计穷,则陶人视为畏途而弗造矣。文字之祸其日消乎?此犹救弊之末着。倘有惜福缙绅,当路于江右者,出严檄一纸,遍谕陶人,使不得于碗上作字,无论赤壁等赋不许书磁,即成化、宣德年造,及某斋某居等字,尽皆削去。试问有此数字,果得与成窑、宣窑比值乎?无此数字,较之常值增减半文乎?有此无此,其利相同,多此数笔,徒造千百年无穷之孽耳。制抚藩臬,以及守令诸公,尽是斯文宗主,宦豫章者,急行是令,此千百年未造之福,留之以待一人。时哉时哉,乘之勿失!
碗碟最精致的莫过于建窑,却苦于太厚。江西所烧制的碗碟,虽然窃借了建窑的名义,但是实际上比建窑出的碗碟更加美观,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。其次就要论碗碟的花纹了,然而花纹太繁的话,也会显得近乎鄙俗,只要取其笔法生动,颜色鲜艳就可以了。碗碟中最忌讳用的,是有字的那一种,比如写了《前赤壁赋》、《后赤壁赋》之类的就是。这是陶冶瓷碗瓷碟的工匠们造孽的事情,连购买这种碗碟加以使用的人,也会深深地获罪于天地神明。请容我叙述其中的缘故。“惜字一千,延寿一纪。”这是文昌帝君垂训的教导。虽说未必果真应验,然而字画出于圣贤,苍颉造字而天雨粟,鬼夜哭,可见,文字与气数相关,为天地神明所宝重珍惜。当然,使用有字的碗碟器皿这件事本身,还不会折损福气,但是如果用后过了段时间这碗碟被损坏,势必要被丢弃而遭踩踏作践,能够不和造孽的工匠们共同分担罪过吗?而且工匠只管烧制写上字的碗碟器皿,并没有造成和看见它们被损坏作践,似乎他们的罪过还可以原谅。写了字的废纸扔在地下,遇到敬惜字纸惜福积德的人,会把它们收起来交付火神祝融,因为纸可以烧就烧了。至于有字的废碗,却坚不可焚,简直就像是放火里烧不热,浸水里泡不湿的有灵的神物。因为它损坏了而又不能销毁处理,于是就被到处扔来扔去,道旁路边看到的人,虽然有惜福的念头,也无计可施,它们有时被抛到小巷大街上,遭到千万人的践踏,有时被倒进厕所茅坑里,受千百年的欺凌,文字所遭受的灾祸,没有比这些更不堪的了。我希望天下的人,都以惜福积德为愿,凡是见到有字的碗碟,就应当产生有关造孽的思虑。要买碗碟的人应当相互告诫别去买有字的碗碟,那么卖的人就没法出手;卖的人没法出手,那么工匠们就会担心此路不通卖不出去而不再烧制有字碗碟了。这样文字之祸就可望日渐消除了吧?不过这还只是补救此弊的下策。倘若有惜福积德的官员,在江西当政掌权的,最好出一张严厉的通告,使瓷窑工匠人人都知晓,让他们不得在碗碟上作字,不要说像《赤壁赋》这类名作不许写到瓷上,就是成化、宣德年造,以及某斋某居等字,也全都削去。试问有了这几个字,果真就能够与明代成化窑、宣德窑的瓷器同价比美吗?没有这几个字,就会比平常价格短少半文钱吗?其实,有这些字没这些字,价格利润是一样的,多了这几笔字,徒然添加千百年无穷的罪过罢了。总督、巡抚、藩台、臬台,以及太守县令等衮衮诸公,都是掌握权力的斯文领袖,秉政江西的大员们,应当赶紧下达这样的禁令,这是千百年来的未造之福,一直等待着某位人士来享有。真正是难得的好时机啊,机不可失,赶快行动吧!
碗莫精于建窑〔1〕,而苦于太厚。江右所制者,虽窃建窑之名,而美观实出其上,可谓青出于蓝者矣。其次则论花纹,然花纹太繁,亦近鄙俗,取其笔法生动,颜色鲜艳而已。碗碟中最忌用者,是有字一种,如写《前赤壁赋》、《后赤壁赋》〔2〕之类。此陶人造孽之事,购而用之者,获罪于天地神明不浅。请述其故。“惜字一千,延寿一纪。”此文昌垂训之词〔3〕。虽云未必果验,然字画出于圣贤,苍颉造字而鬼夜哭〔4〕,其关乎气数,为天地神明所宝惜可知也。用有字之器,不为损福,但用之不久而损坏,势必倾委作践,有不与造孽陶人中分其咎者乎〔5〕?陶人但司其成,未见其败,似彼罪犹可原耳。字纸委地,遇惜福之人,则收付祝融,因其可焚而焚之也。至于有字之废碗,坚不可焚,一似入火不热、入水不濡之神物。因其坏而不坏,遂至倾而又倾,道旁见者,虽有惜福之念,亦无所施,有时抛入街衢,遭千万人之践踏,有时倾入混厕,受千百载之欺凌,文字之祸,未有甚于此者。吾愿天下之人,尽以惜福为念,凡见有字之碗,即生造孽之虑。买者相戒不取,则卖者计穷;卖者计穷,则陶人视为畏途而弗造矣。文字之祸其日消乎?此犹救弊之末着。倘有惜福缙绅,当路于江右者〔6〕,出严檄一纸,遍谕陶人,使不得于碗上作字,无论赤壁等赋不许书磁,即成化、宣德年造,及某斋某居等字,尽皆削去。试问有此数字,果得与成窑、宣窑比值乎?无此数字,较之常值增减半文乎?有此无此,其利相同,多此数笔,徒造千百年无穷之孽耳。制抚藩臬,以及守令诸公〔7〕,尽是斯文宗主〔8〕,宦豫章者〔9〕,急行是令,此千百年未造之福,留之以待一人。时哉时哉〔10〕,乘之勿失!
〔1〕 建窑:福建瓷器,宋代于福建建安县(即今福建建瓯)设窑,后移建阳县(今福建建阳)。又明清时德化产白瓷,称德化瓷。
〔2〕 《前赤壁赋》、《后赤壁赋》:北宋苏轼所作散文名篇。
〔3〕 文昌:即梓潼帝君,道教中神名。相传姓张名亚子,仕晋战死,后人立庙纪念。元仁宗曾封其为“辅文开化文昌司禄宏仁帝君”。道家谓玉帝命梓潼掌管文昌府及人间功名、禄位事。
〔4〕 苍颉造字而鬼夜哭:语出《淮南子·本经训》。
〔5〕 中分其咎:共同担当罪责。中分,平分。
〔6〕 当路于江右:在江西担任行政长官。
〔7〕 “制抚藩臬”二句:指各级官吏。
〔8〕 斯文宗主:文化的守护者与文人众所景仰者。
〔9〕 豫章:汉郡名,郡治在今江西南昌。
〔10〕 时哉时哉:语出《论语·乡党》。指正是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