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禽野兽

野禽不如家禽肥,家禽不如野禽香,肥因安享现成,香因山林自由。家禽养肥必被宰,野禽虽香尚可偶免,故舍肥取香。野禽易得,野兽难得,野兽死于人猎,野禽死于自投罗网。

野味之逊于家味者,以其不能尽肥;家味之逊于野味者,以其不能有香也。家味之肥,肥于不自觅食而安享其成;野味之香,香于草木为家而行止自若。是知丰衣美食,逸处安居,肥人之事也;流水高山,奇花异木,香人之物也。肥则必供刀俎,靡有孑遗;香亦为人朵颐,然或有时而免。二者不欲其兼,舍肥从香而已矣。

野禽可以时食,野兽则偶一尝之。野禽如雉、雁、鸠、鸽、黄雀、鹌鹑之属,虽生于野,若畜于家,为可取之如寄也。野兽之可得者惟兔,獐、鹿、熊、虎诸兽,岁不数得,是野味之中又分难易。难得者何?以其久住深山,不入人境,槛阱之入,是人往觅兽,非兽来挑人也。禽则不然,知人欲弋而往投之,以觅食也,食得而祸随之矣。是兽之死也,死于人;禽之毙也,毙于己。食野味者,当作如是观。惜禽而更当惜兽,以其取死之道为可原也。

野禽的味道不及家禽之味的地方,是野味不够肥;家禽的味道不及野味的地方,是家味不够香。家味之所以肥,是肥在不用自己去找食吃,而是安享其成;野味之所以香,是因为野禽以山林为家,以草木为食,行走起卧,自由自然。由此可知,丰衣美食,居处安逸,是使人身肥体胖的条件;高山流水,奇花异木,是使人气息清香的要素。家禽一养肥就必定会被人宰割,无一幸免;野禽有香味也会被人捕杀以大快朵颐,但或者有时还可能幸免。肥和香二者要是不想兼得,舍弃肥而取其香吧。

野禽可以时常一享口福,野兽那就偶尔才能尝一尝了。野禽像雉、雁、鸠、鸽、黄雀、鹌鹑之类,虽然生长在野外,却也好像养在家里一样,因为可以随时抓取,仿佛是寄养在野外似的。野兽当中可以捕到的,就只有兔子了,而像獐、鹿、熊、虎等野兽,一年也捕不到几次,如此则野味之中又有难得和易得之分。难得的原因何在?因为野兽久住深山,不太闯入人居环境,它们掉进陷阱,也是猎人前往搜捕野兽设置陷阱的结果,而不是野兽主动来向人挑衅。野禽就不是这样,明明知道人们想要捉住它,却偏偏前去自投罗网,因为要找食吃,食物找到了,灾祸也就跟着来了。这样看来,野兽的死,是死于人的捕猎;而野禽的丧命,是丧在自投罗网。吃野味的人,当作如是观。怜惜野禽,更应当怜惜野兽,因为它们被杀的原因不是出于自找的。

原文▾

野味之逊于家味者,以其不能尽肥;家味之逊于野味者,以其不能有香也。家味之肥,肥于不自觅食而安享其成;野味之香,香于草木为家而行止自若。是知丰衣美食,逸处安居,肥人之事也;流水高山,奇花异木,香人之物也。肥则必供刀俎〔1〕,靡有孑遗〔2〕;香亦为人朵颐〔3〕,然或有时而免。二者不欲其兼,舍肥从香而已矣。

野禽可以时食,野兽则偶一尝之。野禽如雉、雁、鸠、鸽、黄雀、鹌鹑之属,虽生于野,若畜于家,为可取之如寄也。野兽之可得者惟兔,獐、鹿、熊、虎诸兽,岁不数得,是野味之中又分难易。难得者何?以其久住深山,不入人境,槛阱之入〔4〕,是人往觅兽,非兽来挑人也。禽则不然,知人欲弋而往投之〔5〕,以觅食也,食得而祸随之矣。是兽之死也,死于人;禽之毙也,毙于己。食野味者,当作如是观。惜禽而更当惜兽,以其取死之道为可原也。

注释▾

〔1〕 刀俎:剁肉的刀和砧板。

〔2〕 靡有孑遗:语出《诗经·大雅·云汉》。靡,无,没有。孑遗,幸存。

〔3〕 朵颐:动腮嚼食。朵,鼓动。颐,面颊,腮。

〔4〕 槛阱:捕猎野兽的栅栏和陷坑。

〔5〕 弋:用绳系在箭上射向猎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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