牡丹得王于群花,予初不服是论,谓其色其香,去芍药有几?择其绝胜者与角雌雄,正未知鹿死谁手。及睹《事物纪原》,谓武后冬月游后苑,花俱开而牡丹独迟,遂贬洛阳。因大悟曰:强项若此,得贬固宜,然不加九五之尊,奚奚洗八千之辱乎物生有候,葭动以时,苟非其时,虽十尧不能冬生一穗;后系人主,可强鸡人使昼鸣乎?如其有识,当尽贬诸卉而独崇牡丹。花王之封,允宜肇于此日,惜其所见不逮,而且倒行逆施,诚哉其为武后也!予自秦之巩昌,载牡丹十数本而归,同人嘲予以诗,有“群芳应怪人情热,千里趋迎富贵花”之句。予曰:“彼以守拙得贬,予载之归,是趋冷非趋热也。”兹得此论,更发明矣。艺植之法,载于名人谱帙者,纤发无遗,予倘及之,又是拾人牙后矣。但有吃紧一着,花谱偶载而未之悉者,请畅言之。
是花皆有正面,有反面,有侧面;正面宜向阳,此种花通义也。然他种或能委曲,独牡丹不肯通融,处以南面即生,俾之他向则死,此其肮脏不回之本性,人主不能屈之,谁能屈之?予尝执此语同人,有迂其说者。予曰:“匪特士民之家,即以帝王之尊,欲植此花,亦不能不循此例。”同人诘予曰:“有所本乎?”予曰:“有本。吾家太白诗云:‘名花倾国两相欢,常得君王带笑看。解释春风无限恨,沉香沉香亭北倚栏杆倚栏杆者向北,则花非南面而何?”同人笑而是之。斯言得无定论?
牡丹能够成为群花之王,我起初不服这种说法,以为其色其香,能比芍药好上多少呢?选取芍药中绝佳的与牡丹一决雌雄,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?等看到《事物纪原》这本书,里面说武则天冬月游宫中后花苑,见群花都已经开了,而只有牡丹迟迟不开,于是就把它贬到洛阳。我因此而大悟道;如此倔强不屈,遭贬固然是其所宜,然而,要是不给它加上九五之尊的花王称号,又怎么洗去被远贬八千里路的耻辱呢?植物生长有特定的季候,葭动飞灰,一阳来复,春天来了,花儿就开了,倘若还没到时候,就是十位唐尧圣君也不能让冬天的大地长出一穗谷麦;武后虽然是君王,难道可以强迫公鸡在白天打鸣吗?如果真有见识,她就应当尽贬其他各种花卉,而单单崇尚牡丹。封牡丹为花王,本来应该就从武后赏花的那一天开始,可惜她的识见达不到这地步,反而倒行逆施,这就是她之所以为武则天啊!我从甘肃陇西的巩昌府,带了十几株牡丹回来。有朋友写诗嘲讽我,有“群芳应怪人情热,千里趋迎富贵花”之句。我说:“牡丹因为守拙而被贬,我带她回来,是趋冷,而不是趋热。”现在得到这番理论,我的意思就阐发得更明确了。牡丹种植的方法,记载在名人所作花谱书籍里,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漏。我倘若涉及那些内容,就又是拾人牙慧了。不过还是有很要紧的一点,前人花谱里偶尔提到但没有详细探讨的,请允许我畅所欲言。
所有的花都有正面,有反面,还有侧面;正面应当向阳,这是种花通常的惯例。但是别种的花或许可以委曲一下,独有牡丹是决不肯通融的,让她处于面南向阳的位置就活,栽种成别的朝向就死。这是她刚直倔强,宁死不屈的本性,君主尚且不能使她屈服,还有谁能使她屈服呢?我曾经把这话对朋友们说,有人认为我的说法太迂腐。我说:“不仅是士人百姓人家,就是以帝王之尊,想要栽种牡丹,也不能不遵循这个通例。”这位朋友反问我说:“你这话有所本吗?”我说:“当然有所本啊。我的本家李太白诗说:‘名花倾国两相欢,常得君王带笑看。解释春风无限恨,沉香亭北倚栏杆。’所谓倚栏杆,就是朝北站,那么花不是向着南又是什么呢?”朋友笑了,认为是这个理。那么,我这个话难道还不能作为定论吗?
牡丹得王于群花,予初不服是论,谓其色其香,去芍药有几?择其绝胜者与角雌雄,正未知鹿死谁手。及睹《事物纪原》〔1〕,谓武后冬月游后苑,花俱开而牡丹独迟,遂贬洛阳。因大悟曰:强项若此〔2〕,得贬固宜,然不加九五之尊,奚洗八千之辱乎?〔3〕物生有候,葭动以时〔4〕,苟非其时,虽十尧不能冬生一穗;后系人主,可强鸡人使昼鸣乎〔5〕?如其有识,当尽贬诸卉而独崇牡丹。花王之封,允宜肇于此日,惜其所见不逮,而且倒行逆施,诚哉其为武后也!予自秦之巩昌〔6〕,载牡丹十数本而归,同人嘲予以诗,有“群芳应怪人情热,千里趋迎富贵花”之句。予曰:“彼以守拙得贬,予载之归,是趋冷非趋热也。”兹得此论,更发明矣。艺植之法〔7〕,载于名人谱帙者〔8〕,纤发无遗,予倘及之,又是拾人牙后矣。但有吃紧一着,花谱偶载而未之悉者,请畅言之。
是花皆有正面,有反面,有侧面;正面宜向阳,此种花通义也〔9〕。然他种或能委曲,独牡丹不肯通融,处以南面即生,俾之他向则死〔10〕,此其肮脏不回之本性〔11〕,人主不能屈之,谁能屈之?予尝执此语同人,有迂其说者。予曰:“匪特士民之家〔12〕,即以帝王之尊,欲植此花,亦不能不循此例。”同人诘予曰:“有所本乎?”予曰:“有本。吾家太白诗云:‘名花倾国两相欢,常得君王带笑看。解释春风无限恨,沉香亭北倚栏杆。’〔13〕倚栏杆者向北,则花非南面而何?”同人笑而是之。斯言得无定论?
〔1〕 《事物纪原》:旧题宋高承撰,十卷。共五十五部,包括天地山川,鸟兽草木,阴阳五行,礼乐制度。记事达一千八百四十一条,叙述事物的起源。
〔2〕 强项:不肯低头,刚直不屈服。
八千之辱:指牡丹被武后贬洛阳事
〔3〕 九五之尊:至尊,帝位。语出《易·乾》
〔4〕 葭动:古代为测节气,将苇膜烧成灰,放在律管内,到某一节候,相应律管内的葭灰就会自行飞出来。葭,初生的芦苇。
〔5〕 鸡人句:暗用牝(pìn)鸡司晨的成语以讽刺武后。鸡人,古代报晓之官。
〔6〕 巩昌:府名。治所在今甘肃陇西。
〔7〕 艺植:种植。艺,种植,也指种植方法。
〔8〕 谱帙:这里指花谱一类的著作。谱,作示范或可供寻检的图书、样本。帙,用布帛制成的包书的套子,因称一套书为一帙。
〔9〕 通义:适用于一般情况的道理与法则。
〔10〕 俾:使。
〔11〕 肮脏:高亢刚直貌。
〔12〕 匪特:不仅。匪,同“非”。
〔13〕 “名花倾国”一诗:为李白《清平调词》三首其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