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身贮物之器,大者名曰箱笼,小者称为箧笥。制之之料,不出革、木、竹三种;为之关键者,又不出铜铁二项,前人所制亦云备矣。后之作者,未尝不竭尽心思,图为奇巧,总不出前人之范围;稍出范围即不适用,仅供把玩而已。予于诸物之体,未尝稍更,独怪其枢太庸,物而不化,尝为小变其制,亦足改观。法无他长,惟使有之若无,不见枢钮之迹而已。止备二式者,腹稿虽多,未经尝试,不敢以待验之方误人也。
予游东粤,见市廛所列之器,半属花梨、紫檀,制法之佳,可谓穷工极巧,止怪其镶铜裹锡,清浊不伦。无论四面包镶,锋棱埋没,即于加锁置键之地,务设铜枢,虽云制法不同,究竟多此一物。譬如一箱也,磨砻极光,照之如镜,镜中可使着屑乎?一笥也,攻治极精,抚之如玉,玉上可使生瑕乎?有人赠我一器,名“七星箱”,以中分七格,每格一替,有如星列故也。外系插盖,从上而下者。喜其不钉铜枢,尚未生瑕着屑,因筹所以关闭之。遂付工人,命于中心置一暗闩,以铜为之,藏于骨中而不觉,自后而前,抵于箱盖。盖上凿一小孔,勿透于外,止受暗闩少许,使抽之不动而已。乃以寸金小锁,锁于箱后。置之案上,有如浑金粹玉,全体昭然,不为一物所掩。觅关键而不得,似于无锁;窥中藏而不能,始求用钥。此其一也。
后游三山,见所制器皿无非雕漆,工则细巧绝伦,色则陆离可爱,亦病其设关置键之地难免赘瘤,以语工师,令其稍加变易。工师曰:“吾地般、倕颇多,如其可变,不自今日始矣。欲泯其迹,必使无关键而后可。”予曰:“其然?岂其岂其然乎因置暖椅告成。欲增一匣置于其上,以代几案,遂使为之。上下四旁,皆听工人自为雕漆,俟其成后,就所雕景物而区画之:前面有替可抽者,所雕系“博古图”,罇罍钟磬之属是也;后面无替而平者,系折枝花卉,兰菊竹石是也。皆备五彩,视之光怪陆离。但抽替太阔,开闭时多不合缝,非左进右出,即右进左出。予顾而筹之,谓必一法可当二用,既泯关键之迹,又免出入之疵,使适用美观均收其利而后可。乃命工人亦制铜闩一条,贯于抽替之正中,而以薄板掩之,此板即作分中之界限。夫一替分为二格,乃物理之常,乌知有一物焉贯于其中,为前后通身之把握哉?得此一物贯于其中,则抽替之出入皆直如矢,永无左出右入、右出左入之患矣。前面所雕“博古图”,中系三足之鼎,列于两旁者一瓶一炉。予鼓掌大笑曰:“‘执柯伐柯,其则其则不远即以其人之道,反治其身足矣!”遂付铜工,令依三物之成式,各制其一,钉于本等物色之上。鼎与炉瓶皆铜器也,尚欲肖其形与式而为之,况真者哉?不问而知其酷似矣。鼎之中心穴一小孔,置二小钮于旁,使抽替闭足之时,铜闩自内而出,与钮相平。闩与钮上俱有眼,加以寸金小锁,似鼎上原有之物,虽增而实未尝增也。锁则锁矣,抽开之时,手执何物?不几便于入而穷于出乎?曰:不然。瓶炉之上原当有耳,加以铜圈二枚,执此为柄,抽之不烦余力矣。此区画正面之法也。铜闩既从内出,必在后面生根,未有不透出本匣之背者,是铜皮一块与联络补缀之痕,俱不能泯矣。乌知又有一法,为天授而非人力者哉!所雕诸卉,菊在其中,菊色多黄,与铜相若,即以铜皮数层,剪千叶菊花一朵,以暗闩之透出者穿入其中,胶之甚固,若是则根深蒂固,谁得而动摇之?
予于此一物也,纯用天工,未施人巧,若有鬼物伺乎其中,乞灵于我,为开生面者。制之既成,工师告予曰:“八闽之为雕漆,数百年于兹矣,四方之来购此者,亦百千万亿其人矣,从未见创法立规有如今日之奇巧者,请行此法,以广其传。”予曰:“姑迟之,俟新书告成,流布未晚。”窃恐世人先睹其物而后见其书,不知创自何人,反谓剿袭成功以为己有,讵非不白之冤哉!工师为谁?魏姓,字兰如;王姓,字孟明。闽省雕漆之佳,当推二人第一。自不操斤,但善于指使,轻财尚友,雅人也。
随身贮存物品的器具,大的名叫箱笼,小的称为箧笥。制作这些器具的材料,不出皮革、木头、竹子这三种;而其中用作开关枢纽部分的材料,又不出铜、铁两类,前人的制作体式方法也可以说很详备了。后代的制作者,未尝不竭尽心思,追求奇巧,总超越不了前人的范围;即使稍稍越出范围,就不适用了,只能供人把玩而已。我对于箱笼箧笥诸器具的体制结构,未尝稍加更改创新,唯独奇怪它们的机关枢纽太过平庸,机械而缺乏变化,曾经对其形制做过一些小小的变化,也足以有所改观。我改进的法子,也没有什么别的长处,唯独能使开关枢纽部分由有变无,由明变暗,看不出开关枢纽的痕迹罢了。这里只介绍两种式样,因为我创意腹稿虽然不少,但是未经尝试,不敢以有待验证的方法来误导别人。
我游东粤的时候,看到街市上陈列的箱笼箧笥等器具,多半是用花梨木、紫檀木制成的,制作方法之精美,可以说是穷工极巧,只是奇怪其以这样上佳的木质,却要镶铜裹锡,清浊色调不搭,雅俗不伦不类。且不论四面包镶,使箱笼箧笥的锋颖棱角都被遮掩埋没了,就拿在加锁置栓的地方,都务必安上铜制枢纽这一点而言,虽说这是制作方法不同,但毕竟是多此一物。譬如一只箱笼,打磨得极为光亮,像是光可鉴人的一面镜子,明镜之中难道可以让它沾上碎屑吗?又譬如一只小竹箱,制作得极为精致,用手抚模上去,质感如同玉石,美玉之上难道可以让它生斑点出瑕疵吗?有人送给我一个箱子,名叫“七星箱”,因为箱子中间分成七格,每格一个抽屉,有如七星陈列,所以这样取名。箱子的外面设置一块从上往下的插盖。我很喜欢它没有钉上铜枢纽,还没有生出瑕疵沾上碎屑,于是就筹划怎样关闭和锁上它的办法。想妥办法后,就付与工匠,让他在箱子中间安一根暗闩,以铜来制作,暗闩藏在木柱当中,让人不会看到,从后往前,抵于箱盖。箱盖上凿一个小孔,不要让它穿透到外面,止让暗闩插进来一点点,使插盖抽不动就可以了。再用寸金小锁,锁在箱后。把它放置在几案之上,有如浑金粹玉,整体玲珑可爱,没有一点瑕疵掩藏它的精美。想找机关枢纽的所在,却索而不得,好似根本就没有锁;想窥见箱中所藏之物却不能够,才求问锁钥何在。这是其一。
后来游览福州三山,见到那里所制作的器皿全都采用雕漆工艺,作工精细灵巧,美妙绝伦,色彩绚丽夺目,很是可爱,但觉得美中不足的,也是其设置机关枢纽的地方难免成为赘瘤,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工匠师傅,让他们稍加改进。工匠师傅说:“本地像公输般、共工那样的能工巧匠很多,如果它能够改变,就不会等到今天才开始了。要想让它不留任何痕迹,除非不设锁钥才行。”我说:“是这样的吗?难道真是这样的吗?”因为我当时正好制作一个暖椅,刚刚告成,想增加一个匣子放在暖椅上,以代替几案,于是就让他们替我加工制作。上下四周,都听凭工匠自己按雕漆工艺处理,等到制成以后,再根据其所雕景物而加以筹划设计:匣子的前面有抽屉,可以抽进抽出,抽屉上雕的是一幅“博古图”,就是酒器钟磬之类的东西;后面没有抽屉,是平的,上面雕的是一幅折枝花卉,就是兰菊竹石等等。都绘成五颜六色,看上去明丽可爱。只是抽屉太阔,开合时多不合缝,不是左边进右边出,就是右边进左边出。我注意到这一情况,筹划解决办法,认为必须想出一个具有双重效用的方法,既可以隐藏机关枢纽的痕迹,又可以避免抽屉开合时不能合缝的毛病,使其既适用又美观一举两得。于是就让工匠也制作了一条铜闩,贯穿于抽屉正中,而用薄板把它掩藏起来,这一簿板同时也可兼做抽屉中分的界限。把一个抽屉分成二格,本来就是常见的事理,可哪里知道有铜闩一物暗暗贯穿于抽屉之中,作为使抽屉前后通身合缝,开合时不致左右错位的中轴呢?有这条铜闩贯穿于中间,那么整个抽屉抽进抽出就都像箭矢一样直,就永远不会出现不是左边进右边出,就是右边进左边出的问题了。匣子前面抽屉上雕的“博古图”,中间是一个三足鼎,列于鼎两旁的是一瓶一炉。我鼓掌大笑说:“‘执柯伐柯,其则不远。’即以其人之道,反治其人之身就足够了。”于是吩咐铜匠,让他依照“博古图”上的鼎、瓶、炉三样事物的现成式样,分别制作一件,钉在图中所雕鼎、瓶、炉的上面。鼎和炉、瓶都是铜器,尚且要模仿它们的形状和式样去制作,何况是真的呢?所以不问就知道这些仿制品必定酷似原物。在鼎的中心挖一个小孔,在两旁安上两个小钮,使抽屉关紧之时,铜闩自内而出,与钮相平。闩与钮上都有眼,加上寸金小锁,就像是鼎上原有的东西,虽然是另外增设的,而实际效果却好似未曾增设一样。锁倒是可以锁上了,可抽开的时候,手把在什么东西上呢?如果没有抓手,不就等于只方便推抽屉进去却没法子拉出来吗?我说:不然。瓶炉上面原来就应当有耳,可以加上两枚铜圈,拿这个当抓手,拉抽屉就轻松不费力了。这是外边和正面的处理方法。铜闩既然是由内而出,那就必定要在后面生根,没有能不透出本匣子背面的。如此,那块铜皮和联络补缀的痕迹,就都不能消除而难免会露出来。哪知又有一个法子,乃是老天赐授而非人力所为呢!所雕兰菊竹石,其中就有菊花,菊花颜色多为黄色,和铜色调相似,就用几层铜皮,剪一朵千叶菊花,把暗闩透出之处穿到菊花中,用胶粘合固定,如此就根深蒂固,谁又能够摇动它呢?
我创制这样一个物件,纯用天工,未施人巧,就好像冥冥之中有鬼神在注视着参与着,乞灵于我,为之别开生面。制成以后,工匠师傅告诉我说:“福建的雕漆工艺,在此流传数百年了,四面八方前来购买雕漆制品的,也有百千万亿人,却从来没有见过像今天这样奇巧的创意设计和形制式样。请允许我们推行这种制法,让它广为流传。”我说:“姑且推迟一下,等我的新书告成,你们再推广传布也不晚。”因为我担心世人先看见这新式的创制,而后看见我写的书,因而不知道这样的发明创自谁人,反而会认为我剿袭别人现成的发明创意而据为己有,那岂不是会让我蒙受不白之冤吗?工匠师傅是谁呢?一位姓魏,字兰如;另一位姓王,字孟明。福建省从事雕漆工艺的工匠当中最优秀的,当推他们二位为第一。自己不必亲自动手执锯运斤,只是善于设计指导,又轻财尚友,真是风雅之人啊。
(1668)游广东,次年返金陵(南京)。
随身贮物之器,大者名曰箱笼,小者称为箧笥〔1〕。制之之料,不出革、木、竹三种;为之关键者〔2〕,又不出铜铁二项,前人所制亦云备矣。后之作者,未尝不竭尽心思,图为奇巧,总不出前人之范围;稍出范围即不适用,仅供把玩而已。予于诸物之体,未尝稍更,独怪其枢太庸〔3〕,物而不化,尝为小变其制,亦足改观。法无他长,惟使有之若无,不见枢钮之迹而已。止备二式者,腹稿虽多,未经尝试,不敢以待验之方误人也。
予游东粤〔4〕,见市廛所列之器〔5〕,半属花梨、紫檀〔6〕,制法之佳,可谓穷工极巧,止怪其镶铜裹锡,清浊不伦。无论四面包镶,锋棱埋没,即于加锁置键之地,务设铜枢,虽云制法不同,究竟多此一物。譬如一箱也,磨砻极光〔7〕,照之如镜,镜中可使着屑乎?一笥也,攻治极精,抚之如玉,玉上可使生瑕乎?有人赠我一器,名“七星箱”,以中分七格,每格一替〔8〕,有如星列故也。外系插盖,从上而下者。喜其不钉铜枢,尚未生瑕着屑,因筹所以关闭之。遂付工人,命于中心置一暗闩〔9〕,以铜为之,藏于骨中而不觉,自后而前,抵于箱盖。盖上凿一小孔,勿透于外,止受暗闩少许,使抽之不动而已。乃以寸金小锁,锁于箱后。置之案上,有如浑金粹玉,全体昭然,不为一物所掩。觅关键而不得,似于无锁;窥中藏而不能,始求用钥。此其一也。
后游三山,见所制器皿无非雕漆,工则细巧绝伦,色则陆离可爱〔10〕,亦病其设关置键之地难免赘瘤,以语工师,令其稍加变易。工师曰:“吾地般、倕颇多〔11〕,如其可变,不自今日始矣。欲泯其迹,必使无关键而后可。”予曰:“其然?岂其然乎?”〔12〕因置暖椅告成。欲增一匣置于其上,以代几案,遂使为之。上下四旁,皆听工人自为雕漆,俟其成后,就所雕景物而区画之:前面有替可抽者,所雕系“博古图”〔13〕,罇罍钟磬之属是也〔14〕;后面无替而平者,系折枝花卉,兰菊竹石是也。皆备五彩,视之光怪陆离。但抽替太阔,开闭时多不合缝,非左进右出,即右进左出。予顾而筹之,谓必一法可当二用,既泯关键之迹,又免出入之疵,使适用美观均收其利而后可。乃命工人亦制铜闩一条,贯于抽替之正中,而以薄板掩之,此板即作分中之界限。夫一替分为二格,乃物理之常,乌知有一物焉贯于其中,为前后通身之把握哉?得此一物贯于其中,则抽替之出入皆直如矢,永无左出右入、右出左入之患矣。前面所雕“博古图”,中系三足之鼎,列于两旁者一瓶一炉。予鼓掌大笑曰:“‘执柯伐柯,其则不远。’〔15〕即以其人之道,反治其身足矣〔16〕!”遂付铜工,令依三物之成式,各制其一,钉于本等物色之上。鼎与炉瓶皆铜器也,尚欲肖其形与式而为之,况真者哉?不问而知其酷似矣。鼎之中心穴一小孔,置二小钮于旁,使抽替闭足之时,铜闩自内而出,与钮相平。闩与钮上俱有眼,加以寸金小锁,似鼎上原有之物,虽增而实未尝增也。锁则锁矣,抽开之时,手执何物?不几便于入而穷于出乎?曰:不然。瓶炉之上原当有耳,加以铜圈二枚,执此为柄,抽之不烦余力矣。此区画正面之法也。铜闩既从内出,必在后面生根,未有不透出本匣之背者,是铜皮一块与联络补缀之痕,俱不能泯矣。乌知又有一法,为天授而非人力者哉!所雕诸卉,菊在其中,菊色多黄,与铜相若,即以铜皮数层,剪千叶菊花一朵,以暗闩之透出者穿入其中,胶之甚固,若是则根深蒂固,谁得而动摇之?
予于此一物也,纯用天工,未施人巧,若有鬼物伺乎其中,乞灵于我,为开生面者。制之既成,工师告予曰:“八闽之为雕漆,数百年于兹矣,四方之来购此者,亦百千万亿其人矣,从未见创法立规有如今日之奇巧者,请行此法,以广其传。”予曰:“姑迟之,俟新书告成,流布未晚。”窃恐世人先睹其物而后见其书,不知创自何人,反谓剿袭成功以为己有〔17〕,讵非不白之冤哉!工师为谁?魏姓,字兰如;王姓,字孟明。闽省雕漆之佳,当推二人第一。自不操斤,但善于指使,轻财尚友,雅人也。
〔1〕 箧笥:藏物的竹器。箧,小箱子。
〔2〕 关键:与下文所说的枢、枢纽,都是指使箱笼能启闭自如的部件。
〔3〕 庸:缺乏新意。
〔4〕 予游东粤:李渔曾于康熙七年
〔5〕 市廛:市中商店。
紫檀:木名。材质坚实细密。二者均为制造家具和乐器等的贵重木材
〔6〕 花梨:木名。形似紫檀,色紫红,微香
〔7〕 磨砻:打磨。
〔8〕 替:抽屉。
〔9〕 闩:用以启闭开合的金属条或木条。
〔10〕 陆离:鲜明。
〔11〕 般、倕:能工巧匠。般,公输班,即鲁班;倕,共工,传说中的巧匠。
〔12〕 “其然”二句:语出《论语·宪问》,意为:是这样吗?难道真是这样吗?
〔13〕 博古图:这里指雕绘于器物上的古玩图案。
〔14〕 罇罍:盛酒的器物。
〔15〕 “执柯伐柯”二句:语出《诗经·豳风·伐柯》:“伐柯伐柯,其则不远。”意为拿斧头砍伐做斧头柄的材料,样子即在手边。
〔16〕 “即以其人之道”二句:语出朱熹《四书集注》中《中庸》第十三章注。
〔17〕 剿袭:模仿,抄袭。
(1668)游广东,次年返金陵(南京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