变调第二

变调是把古调改为新调,非合适的人不能做。诗文与锦绣花样都随时世更新,有变化才活泛,不变就陈腐死板。传奇尤其要让人耳目一新,旧戏情节太熟套则令人生厌。

变调者,变古调为新调也。此事甚难,非其人不行,存此说以俟作者。才人所撰诗赋古文,与佳人所制锦绣花样,无不随时更变。变则新,不变则腐;变则活,不变则板。至于传奇一道,尤是新人耳目之事,与玩花赏月同一致也。使今日看此花,明日复看此花,昨夜对此月,今夜复对此月,则不特我厌其旧,而花与月亦自愧其不新矣,故桃陈则李代,月满即哉生。花月无知,亦能自变其调,矧词曲出生人之口,独不能稍变其音,而百岁登场,乃为三万六千日雷同合掌之事乎?吾每观旧剧,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,喜则喜其音节不乖,耳中免生芒刺,惧则惧其情事太熟,眼角如悬赘疣。学书学画者,贵在仿佛大都,而细微曲折之间,正不妨增减出入,若止为依样葫芦,则是以纸印纸,虽云一线不差,少天然生动之趣矣。因创二法,以告世之执郢斤者。

变调,就是变古调为新调。这件事很难做,非合适的人不行,我姑且先存此说以等待这样的作者。才子所撰写的诗赋古文,与佳人所制的锦绣花样,无不随时世推移而更新变化。有变化才有新气象,不变就陈腐了;有变化才活泛,不变就死板了。至于传奇一道,尤其是要让人耳目一新的事,与观花赏月是一样的。假使今天看了此花,明天还再看此花,昨夜对看此月,今夜还对此月,那么不仅我会厌烦其旧,而且花与月也会自愧其不新了,所以桃花谢了就会有李花替代,月儿圆了就会开始出现月缺。花月无知,也能自己改变其形态,何况词曲出于活人之口,难道独独不能稍稍变化其音调,而百年登场演戏,竟然要三万六千日都做一成不变、雷同合掌的事吗?我每次观看旧戏,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,喜则喜其音节不至于出大毛病,耳朵里免生芒刺,惧则惧其情事太熟套,眼角上如悬赘瘤。学书学画的人,贵在描画仿佛其大概气象,而那些细微曲折之处,正不妨有些增减和出入,如果只是依样画葫芦,那么就只是以纸印纸的影印描红,虽说是一丝不差,却少了些天然生动的趣味。我因此创设了两种变调方法,以告世上挥斤运斧的编剧高手。

原文▾

变调者,变古调为新调也。此事甚难,非其人不行,存此说以俟作者。才人所撰诗赋古文,与佳人所制锦绣花样,无不随时更变。变则新,不变则腐;变则活,不变则板。至于传奇一道,尤是新人耳目之事,与玩花赏月同一致也。使今日看此花,明日复看此花,昨夜对此月,今夜复对此月,则不特我厌其旧,而花与月亦自愧其不新矣,故桃陈则李代,月满即哉生〔1〕。花月无知,亦能自变其调,矧词曲出生人之口,独不能稍变其音,而百岁登场,乃为三万六千日雷同合掌之事乎?吾每观旧剧,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,喜则喜其音节不乖,耳中免生芒刺,惧则惧其情事太熟,眼角如悬赘疣〔2〕。学书学画者,贵在仿佛大都〔3〕,而细微曲折之间,正不妨增减出入,若止为依样葫芦,则是以纸印纸,虽云一线不差,少天然生动之趣矣。因创二法,以告世之执郢斤者〔4〕。

注释▾

〔1〕 月满即哉生:指月亮有圆有缺,周而复始,处在不断的盈亏变化之中。语出《尚书·康诰》:“惟三月哉生魄。”哉生,即“哉生魄”。哉,开始。魄,旧说认为月轮无光的部分。

〔2〕 赘疣:皮肤增生出现的结节或瘤子,比喻多余之物。

〔3〕 大都:大略。韩愈《画记》:“乃命工人存其大都焉。”

〔4〕 执郢斤者:这里指擅长撰写或整理改编戏曲作品者。语出《庄子·徐无鬼》:郢人将刷墙的白土薄薄地抹在鼻尖上,一位叫石的工匠挥斧成风,把粉土削得干干净净,却未伤着鼻子。郢,春秋战国时楚国的都城,在今湖北江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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