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壁

客厅墙壁装饰忌太素雅或过奢华,字画须浓淡错落。作者认为实贴胜于裱轴,直接画在墙上更佳,曾在书斋仿画。又因爱鸟厌笼,请画师在厅旁四壁画花树云烟,将鹦鹉铜架插入壁孔蓄养,兼养画眉,鸟动与画相映成趣。

厅壁不宜太素,亦忌太华。名人尺幅,自不可少,但须浓淡得宜,错综有致。予谓裱轴不如实贴;轴虑风起动摇,损伤名迹,实贴则无是患,且觉大小咸宜也。实贴又不如实画,“何年顾虎头,满壁画沧州”自是高人韵事。予斋头偶仿此制,而又变幻其形,良朋至止,无不耳目一新,低回留之不能去者。因予性嗜禽鸟,而又最恶樊笼,二事难全,终年搜索枯肠,一悟遂成良法。乃于厅旁四壁,倩四名手,尽写着色花树,而绕以云烟,即以所爱禽鸟,蓄于虬枝老干之上。画止空迹,鸟有实形,如何可蓄?曰:不难,蓄之须自鹦鹉始。从来蓄鹦鹉者必用铜架,即以铜架去其三面,止存立脚之一条,并饮水啄粟之二管。先于所画松枝之上,穴一小小壁孔,后以架鹦鹉者插入其中,务使极固,庶往来跳跃,不致动摇。松为着色之松,鸟亦有色之鸟,互相映发,有如一笔写成。良朋至止,仰观壁画,忽见枝头鸟动,叶底翎张,无不色变神飞,诧为仙笔。乃惊疑未定,又复载飞载鸣,似欲翱翔而下矣。谛观熟视,方知个里情形,有不抵掌叫绝,而称巧夺天工者乎?若四壁尽蓄鹦鹉,又忌雷同,势必间以他鸟。鸟之善鸣者,推画眉第一,然鹦鹉之笼可去,画眉之笼不可去也,将奈之何?予又有一法:取树枝之拳曲似龙者,截取一段,密者听其自如,疏者网以铁线,不使太疏,亦不使太密,总以不致飞脱为主。蓄画眉于中,插之亦如前法。此声方歇,彼喙复开;翠羽初收,丹睛复转。因禽鸟之善鸣善啄,觉花树之亦动亦摇;流水不鸣而似鸣,高山是寂而非寂。坐客别去者,皆作殷浩书空,谓咄咄怪事,无有过此者矣。

客厅墙壁不宜装饰得太素雅,也忌讳过于奢华。名人字画自然是不可缺少的,但必须浓淡得宜,错综有致。我以为裱轴不如实贴在墙壁上;裱轴挂在壁上,就怕起风摇动,会损伤名人手迹,实贴在墙就不会有这个隐患,而且觉得可大可小,无所不宜。实贴在墙上,又不如直接画在墙上。“何年顾虎头,满壁画沧州。”这自然是高人韵事。我也曾经偶然在书斋墙头上仿照此举,绘上图画,而又变幻其形象,良朋好友到此驻足,无不觉得耳目一新,鉴赏赞叹,徘徊留连,舍不得离去。我天性酷爱禽鸟,而又最讨厌禁锢鸟儿的樊笼,二者实难两全,终年搜索枯肠,终于一朝悟得,于是就有了一个好办法。就是在厅旁四壁,请四位绘画高手,全部画上着色的花树,而以袅袅云烟缭绕花树,就将自己喜欢的那些禽鸟,蓄养在虬枝老干之上。画只是虚空之迹,鸟却有真实之形,那么鸟儿可以怎样喂养呢?我说:不难。蓄养鸟儿,须从鹦鹉开始。从来喂养鹦鹉都要用铜架,就把铜架的三面去掉,只留下有立脚的那一条和饮水啄粟的器皿。先在所画的松枝之上,挖一个小小的壁孔,然后把架鹦鹉的铜条插到孔中,务必要使它极其牢固,这样鹦鹉往来跳跃时,铜架不致摇动。如此则松是着色之松,鸟亦为有色之鸟,互相映发,有如一笔画成。良朋好友到此驻足,仰观壁画,忽见枝头鸟儿飞动,叶底彩翎飞张,观者无不色变神飞,惊诧不已,以为是仙人神笔。正当惊疑未定之际,鸟儿又上下翻飞婉转啼鸣,好似要从墙上画中翱翔飞舞而下。仔细审视观察,方知个中奥妙。有不抵掌叫绝,而称叹巧夺天工的吗?如果四壁全都蓄养鹦鹉,又忌单调雷同,势必兼养一些其他的鸟儿。善于啼鸣的鸟儿中,当推画眉为第一,但鹦鹉的笼子可以去掉,画眉的笼子却不能去掉,那怎么办呢?我又有一个办法:就是选取一些蜷曲似龙的树枝,截取一段,枝条较密的部分可以听其自然,过于稀疏的部分可以用细铁丝编成网,既不能使得中间太疏,也没必要使之太密,总之以不致画眉鸟飞走逃脱为主。依照如前所说的方法,把它插到画壁之中,把画眉蓄养到里面。这样,那边鹦鹉的鸣声刚歇,这边画眉鸟的歌声又起;这边画眉美丽的翠羽才刚收敛合拢,那边鹦鹉灵动的丹睛又在左顾右盼。由于禽鸟的鸣叫翻飞,一饮一啄,感觉花树也似乎为之抖擞精神,摇曳生姿;画中流水无声而胜于有声,高山宁静而又生意盎然。观赏的坐客揖别而归时,无不惊叹不已,都学殷浩书空,以为咄咄怪事,没有比这更新奇的了。

注释▾

〔8〕。

原文▾

厅壁不宜太素,亦忌太华。名人尺幅〔1〕,自不可少,但须浓淡得宜,错综有致。予谓裱轴不如实贴〔2〕;轴虑风起动摇,损伤名迹,实贴则无是患,且觉大小咸宜也。实贴又不如实画,“何年顾虎头〔3〕,满壁画沧州”自是高人韵事。予斋头偶仿此制,而又变幻其形,良朋至止,无不耳目一新,低回留之不能去者〔4〕。因予性嗜禽鸟,而又最恶樊笼,二事难全,终年搜索枯肠,一悟遂成良法。乃于厅旁四壁,倩四名手,尽写着色花树,而绕以云烟,即以所爱禽鸟,蓄于虬枝老干之上〔5〕。画止空迹,鸟有实形,如何可蓄?曰:不难,蓄之须自鹦鹉始。从来蓄鹦鹉者必用铜架,即以铜架去其三面,止存立脚之一条,并饮水啄粟之二管。先于所画松枝之上,穴一小小壁孔,后以架鹦鹉者插入其中,务使极固,庶往来跳跃,不致动摇。松为着色之松,鸟亦有色之鸟,互相映发,有如一笔写成。良朋至止,仰观壁画,忽见枝头鸟动,叶底翎张〔6〕,无不色变神飞,诧为仙笔。乃惊疑未定,又复载飞载鸣〔7〕,似欲翱翔而下矣。谛观熟视,方知个里情形,有不抵掌叫绝,而称巧夺天工者乎?若四壁尽蓄鹦鹉,又忌雷同,势必间以他鸟。鸟之善鸣者,推画眉第一,然鹦鹉之笼可去,画眉之笼不可去也,将奈之何?予又有一法:取树枝之拳曲似龙者〔8〕,截取一段,密者听其自如,疏者网以铁线,不使太疏,亦不使太密,总以不致飞脱为主。蓄画眉于中,插之亦如前法。此声方歇,彼喙复开〔9〕;翠羽初收,丹睛复转。因禽鸟之善鸣善啄,觉花树之亦动亦摇;流水不鸣而似鸣,高山是寂而非寂。坐客别去者,皆作殷浩书空〔10〕,谓咄咄怪事,无有过此者矣。

注释▾

〔1〕 尺幅:书画作品。

〔2〕 裱轴:书画裱褙制成卷轴。

〔3〕 “何年顾虎头”二句:为杜甫《题玄武禅师屋壁》诗句。顾虎头,顾恺之,东晋著名画家。字长康,号虎头。工诗赋、书法,尤精绘画。人称其“才绝、画绝、痴绝”。

〔4〕 低回:徘徊,流连。

〔5〕 虬枝老干:盘曲如虬龙的苍劲枝干。

〔6〕 翎张:羽毛张开。

〔7〕 载飞载鸣:语出《诗经·小雅·小宛》。载,语助词,无义。

〔8〕 拳曲:弯曲。

〔9〕 喙:鸟嘴。

〔10〕 殷浩书空:见《窗栏第二·取景在借》注

〔8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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