眉眼

相面先看眼睛,观察眼神可知心性邪正。眼细长性柔顺,粗大强悍,黑白分明聪慧,呆滞近愚。可用静待动、居高临下两法试眼神。眉毛重曲,短可画长,粗可描细。

面为一身之主,目又为一面之主,相人必先相面,人尽知之,相面必先相目,人亦尽知,而未必尽穷其秘。吾谓相人之法必先相心,心得而后观其形体。形体维何?眉发口齿,耳鼻手足之类是也。心在腹中,何由得见?曰:有目在,无忧也。察心之邪正,莫妙于观眸子,子舆氏笔之于书,业开风鉴之祖。予无事赘陈其说,但言情性之刚柔,心思之愚慧。四者非他,即异日司花执爨之分途,而狮吼堂与温柔乡接壤之地也。目细而长者,秉性必柔;目粗而大者,居心必悍;目善动而黑白分明者,必多聪慧;目常定而白多黑少,或白少黑多者,必近愚蒙。然初相之时,善转者亦未能遽转,不定者亦有时而定。何以试之?曰:有法在,无忧也。其法维何?一曰以静待动,一曰以卑瞩高。目随身转,未有动荡其身,而能胶柱其目者;使之乍往乍来,多行数武,而我回环其目以视之,则秋波不转而自转,此一法也。妇人避羞,目必下视,我若居高临卑,彼下而又下,永无见目之时矣。必当处之高位,或立台坡之上,或居楼阁之前,而我故降其躯以瞩之,则彼下无可下,势必环转其睛以避我。虽云善动者动,不善动者亦动,而勉强自然之中,即有贵贱妍媸之别,此又一法也。至于耳之大小,鼻之高卑,眉发之淡浓,唇齿之红白,无目者犹能按之以手,岂有识者不能鉴之以形?无俟哓哓,徒滋繁渎。

眉之秀与不秀,亦复关系情性,当与眼目同视。然眉眼二物,其势往往相因。眼细者眉必长,眉粗者眼必巨,此大较也,然亦有不尽相合者。如长短粗细之间,未能一一尽善,则当取长恕短,要当视其可施人力与否。张京兆工于画眉,则其夫人之双黛,必非浓淡得宜,无可润泽者。短者可长,则妙在用增;粗者可细,则妙在用减。但有必不可少之一字,而人多忽视之者,其名曰“曲”。必有天然之曲,而后人力可施其巧。“眉若远山”、“眉如新月”,皆言曲之至也。即不能酷肖远山,尽如新月,亦须稍带月形,略存山意,或弯其上而不弯其下,或细其外而不细其中,皆可自施人力。最忌平空一抹,有如太白经天;又忌两笔斜冲,俨然倒书“八”字。变远山为近瀑,反新月为长虹,虽有善画之张郎,亦将畏难而却走。非选姿者居心太刻,以其为温柔乡择人,非为娘子军择将也。

面孔是一身之主,眼睛又是面孔之主,相人必先相面,这是大家都知道的,相面必先相眼睛,这大家也都知道,但未必全然了解其中的奥秘。我以为相人的方法必先相其心,了然其心以后再观其形体。形体是指什么呢?眉毛、头发、口型、牙齿、耳朵、鼻子、双手、双脚之类就是。心在腹中,哪里看得见?我说:有眼睛在,就不愁看不见。观察心是邪是正,没有比看她的眸子更妙的了,孟子在他的书里写了这一层,已经开了风鉴的先河。我不想费事赘述他的说法,只讲一下情性的刚与柔,心思的愚与慧吧。这四项非同别的,就是关系到她在日后是去赏养花卉还是进厨房执炊的区分根据,也是她会成为狮吼堂女主还是温柔乡主人的分野之地。眼睛细细长长的,秉性一定柔顺;眼睛粗而大的,居心一定强悍;眼睛灵动而黑白分明的,一定多聪慧;眼睛常呆滞而白多黑少,或白少黑多的,一定近于愚蒙。然而初相之时,即使善于顾盼流转的也未必能即时流转,眼神灵动的有时也会发呆。那么用什么来试看呢?我说:自有办法在,不必担心。是怎样的办法?一叫以静待动,一叫以卑瞩高。眼睛随着身体转动,没有身体动荡转动着,而眼睛目光却一动不动的;让她一会儿过去一会儿过来,多走几步,而我以她的眼睛为中心回环注视其眼神,那么她如秋波一般的眼光就算不转也自然会流转,这是一个法子。女子含羞避开对方眼神时,一定会低首向下看,我如果居高临下,那么她在我下位又低头向下看,那就永远没有看到她眼神的时候了。一定要让她处在较高的位置,或者站在台坡上面,或者立在楼阁之前,而我故意降低自己的身躯去观察她,那样她下无可下,势必环转她的眼睛来躲避我。虽说明眸善转的转了,目光呆滞的也动了,而勉强或自然之中,就有贵贱美丑的分别,这又是一个法子。至于耳朵之大与小,鼻子之高与低,眉毛头发之浓与淡,嘴唇牙齿之红与白等等,都是一目了然的,即使是盲人,也还能用手去摸索感知,难道明眼人还不能由其形体加以鉴别吗?就不用我喋喋不休,徒增烦扰了。

眉毛的秀气与否,同样也关系到情性,应当和眼睛一样受到同等重视。然而眉毛眼睛这二者,其态势往往相辅相成,眼睛细的人眉毛一定长,眉毛粗的人眼睛一定大,这是大概的情形,但也有不尽相合的。如果长短粗细之间,不能一一都恰到好处,那就应当取长恕短,主要应当看她是否可以用人力来弥补。张敞善于画眉,那么他夫人的双黛,一定不是浓淡得宜,无可润泽修饰的。眉毛短的可以画长,那么其妙处在于怎样适度增长;眉毛粗的可以描细,那么其妙处在于怎样适度减细。但其中有必不可少的一个字,而人们都忽视了它,其名就叫做“曲”。一定要有弯弯的眉毛那天然的曲,而后人力才能够施以巧慧。“眉若远山”、“眉如新月”,都是说眉毛弯弯的极致的美。即使不能酷似远山,尽如新月,也须稍带月牙之形,略存远山之意,或者弯其上而不弯其下,或者细其外而不细其中,都可以施以人力来修饰改善。最忌讳的是眉毛平空一抹,犹如太白星横过天空;又忌讳两道眉毛斜冲下来,俨然像倒写的“八”字。本该是悠悠的远山,却变成近处直下的瀑布,好好一轮弯弯的新月,却成了横贯天空的长虹,即使有善于画眉的张郎,也将畏其难画而逃避。不是遴选姿色的人居心太严苛,而是因为他在为温柔乡挑佳人,不是为娘子军选将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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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5〕、注〔8〕。

原文▾

面为一身之主,目又为一面之主,相人必先相面,人尽知之,相面必先相目,人亦尽知,而未必尽穷其秘。吾谓相人之法必先相心,心得而后观其形体。形体维何?眉发口齿,耳鼻手足之类是也。心在腹中,何由得见?曰:有目在,无忧也。察心之邪正,莫妙于观眸子,子舆氏笔之于书,业开风鉴之祖〔1〕。予无事赘陈其说,但言情性之刚柔,心思之愚慧。四者非他,即异日司花执爨之分途〔2〕,而狮吼堂与温柔乡接壤之地也〔3〕。目细而长者,秉性必柔;目粗而大者,居心必悍;目善动而黑白分明者,必多聪慧;目常定而白多黑少,或白少黑多者,必近愚蒙。然初相之时,善转者亦未能遽转,不定者亦有时而定。何以试之?曰:有法在,无忧也。其法维何?一曰以静待动,一曰以卑瞩高。目随身转,未有动荡其身,而能胶柱其目者〔4〕;使之乍往乍来,多行数武〔5〕,而我回环其目以视之,则秋波不转而自转,此一法也。妇人避羞,目必下视,我若居高临卑〔6〕,彼下而又下,永无见目之时矣。必当处之高位,或立台坡之上,或居楼阁之前,而我故降其躯以瞩之,则彼下无可下,势必环转其睛以避我。虽云善动者动,不善动者亦动,而勉强自然之中,即有贵贱妍媸之别,此又一法也。至于耳之大小,鼻之高卑,眉发之淡浓,唇齿之红白,无目者犹能按之以手,岂有识者不能鉴之以形?无俟哓哓,徒滋繁渎〔7〕。

眉之秀与不秀,亦复关系情性,当与眼目同视。然眉眼二物,其势往往相因。眼细者眉必长,眉粗者眼必巨,此大较也,然亦有不尽相合者。如长短粗细之间,未能一一尽善,则当取长恕短,要当视其可施人力与否。张京兆工于画眉〔8〕,则其夫人之双黛,必非浓淡得宜,无可润泽者。短者可长,则妙在用增;粗者可细,则妙在用减。但有必不可少之一字,而人多忽视之者,其名曰“曲”。必有天然之曲,而后人力可施其巧。“眉若远山”、“眉如新月”,皆言曲之至也。即不能酷肖远山,尽如新月,亦须稍带月形,略存山意,或弯其上而不弯其下,或细其外而不细其中,皆可自施人力。最忌平空一抹,有如太白经天〔9〕;又忌两笔斜冲,俨然倒书“八”字。变远山为近瀑,反新月为长虹,虽有善画之张郎,亦将畏难而却走。非选姿者居心太刻〔10〕,以其为温柔乡择人,非为娘子军择将也〔11〕。

注释▾

风鉴:以风貌品评鉴识人物,后称相面之术为风鉴。《孟子·离娄下》强调观人当重眸子,故李渔有此言

〔1〕 “子舆氏”二句:子舆氏,即孟子,名轲字子舆

〔2〕 司花执爨:指雅俗之分。执爨,执炊,掌管厨房灶下之杂务。

〔3〕 狮吼堂与温柔乡:见《选姿·第一》注

〔4〕 胶柱其目:眼睛不动。胶柱,将琴柱用胶粘住。

〔5〕 武:步。

〔6〕 卑:下。

〔7〕 “无俟哓哓”二句:用不着喋喋不休,使人耳根不得清静。

〔8〕 张京兆:西汉张敞,字子高,曾任京兆尹,常为妻子画眉,传为佳话。

〔9〕 太白经天:太白,星名,即金星。又称启明、长庚。经天,横越天空。传说太白星主杀伐,这里比喻将眉毛横直一抹,弄得颇有凶相。

〔10〕 刻:苛刻。

〔11〕 娘子军:唐高祖起事时,其第三女平阳公主,嫁柴绍,起兵响应,与绍各置幕府,军中称娘子军。

〔5〕、注〔8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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