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艺

学技艺先学文,是为先易后难,关键在“文理”二字,如钥匙能管千门万户。学文是为明理,明理后文字如敲门砖可弃。女子识字不必求全,每日学几个笔画少的字,由易到难,再借传奇小说引她自悟。

学技必先学文。非曰先难后易,正欲先易而后难也。天下万事万物,尽有开门之锁钥。锁钥维何?“文理”二字是也。寻常锁钥,一钥止开一锁,一锁止管一门;而“文理”二字之为锁钥,其所管者不止千门万户。盖合天上地下,万国九州,其大至于无外,其小止于无内,一切当行当学之事,无不握其枢纽,而司其出入者也。此论之发,不独为妇人女子,通天下之士农工贾,三教九流,百工技艺,皆当作如是观。以许大世界,摄入“文理”二字之中,可谓约矣,不知二字之中又分宾主。凡学文者,非为学文,但欲明此理也。此理既明,则文字又属敲门之砖,可以废而不用矣。天下技艺无穷,其源头止出一理。明理之人学技,与不明理之人学技,其难易判若天渊。然不读书不识字,何由明理?故学技必先学文。然女子所学之文,无事求全责备,识得一字,有一字之用,多多益善,少亦未尝不善;事事能精,一事自可愈精。予尝谓土木匠工,但有能识字记帐者,其所造之房屋器皿,定与拙匠不同,且有事半工倍之益。人初不信,后择数人验之,果如予言。粗技若此,精者可知。甚矣,字之不可不识,理之不可不明也!

妇人读书习字,所难只在入门。入门之后,其聪明必过于男子,以男子念纷,而妇人心一故也。导之入门,贵在情窦未开之际,开则志念稍分,不似从前之专一。然买姬置妾,多在三五、二八之年,娶而不御,使作蒙童求我者,宁有几人?如必俟情窦未开,是终身无可授之人矣。惟在循循善诱,勿阻其机,“扑作教刑”一语,非为女徒而设也。先令识字,字识而后教之以书。识字不贵多,每日仅可数字,取其笔画最少,眼前易见者训之,由易而难,由少而多,日积月累,则一年半载以后,不令读书而自解寻章觅句矣。乘其爱看之时,急觅传奇之有情节、小说之无破绽者,听其翻阅,则书非书也,不怒不威而引人登堂入室之明师也。其故维何?以传奇、小说所载之言,尽是常谈俗语,妇人阅之,若逢故物。譬如一句之中,共有十字,此女已识者七,未识者三,顺口念去,自然不差。是因已识之七字,可悟未识之三字,则此三字也者,非我教之,传奇、小说教之也。由此而机锋相触,自能曲喻旁通。再得男子善为开导,使之由浅而深,则共枕论文,较之登坛讲艺,其为时雨之化,难易奚止十倍哉?十人之中,拔其一二最聪慧者,日与谈诗,使之渐通声律,但有说话铿锵,无重复聱牙之字者,即作诗能文之料也。苏夫人说:“春夜月胜于秋夜月,秋夜月令人惨凄,春夜月令人和悦。”此非作诗,随口所说之话也。东坡因其出口合律,许以能诗,传为佳话。此即说话铿锵,无重复聱牙,可以作诗之明验也。其余女子,未必人人若是,但能书义稍通,则在学诸般技艺,皆是锁钥到手,不忧阻隔之人矣。

妇人读书习字,无论学成之后受益无穷,即其初学之时,先有裨于观者:只须案摊书本,手捏柔毫,坐于绿窗翠箔之下,便是一幅画图。班姬续史之容,谢庭咏雪之态,不过如是,何必睹其题咏,较其工拙,而后有闺秀同房之乐哉?噫!此等画图,人间不少,无奈身处其地,皆作寻常事物观,殊可惜耳。

欲令女子学诗,必先使之多读,多读而能口不离诗,以之作话,则其诗意诗情,自能随机触露,而为天籁自鸣矣。至其聪明之所发,思路之由开,则全在所读之诗之工拙,选诗与读者,务在善迎其机。然则选者维何?曰:在“平易尖颖”四字。平易者,使之易明且易学;尖颖者,妇人之聪明,大约在纤巧一路,读尖颖之诗如逢故我,则喜而愿学,所谓迎其机也。所选之诗,莫妙于晚唐及宋人,初中盛三唐,皆所不取;至汉魏晋之诗,皆秘勿与见,见即阻塞机锋,终身不敢学矣。此予边见,高明者阅之,势必哑然一笑。然予才浅识隘,仅足为女子之师,至高峻词坛,则生平未到,无怪乎立论之卑也。

女子之善歌者,若通文义,皆可教作诗余。盖长短句法,日日见于词曲之中,入者既多,出者自易,较作诗之功为尤捷也。曲体最长,每一套必须数曲,非力赡者不能;诗余短而易竟,如《长相思》、《浣溪纱》、《如梦令》、《蝶恋花》之类,每首不过一二十字,作之可逗灵机。但观诗余选本,多闺秀女郎之作,为其词理易明,口吻易肖故也。然诗余既熟,即可由短而长,扩为词曲,其势亦易。果能如是,听其自制自歌,则是名士佳人合而为一,千古来韵事韵人,未有出于此者。吾恐上界神仙,自鄙其乐,咸欲谪向人寰而就之矣。此论前人未道,实实创自笠翁,有由此而得妙境者,切勿忘其所本。

以闺秀自命者,书画琴棋四艺,均不可少。然学之须分缓急,必不可已者先之,其余资性能兼,不妨次第并举,不则一技擅长,才女之名著矣。琴列丝竹,别有分门;书则前说已备。善教由人,善习由己,其工拙浅深,不可强也。画乃闺中末技,学不学听之。至手谈一节,则断不容已,教之使学,其利于人己者,非止一端。妇人无事,必生他想,得此遣日,则妄念不生,一也;女子群居,争端易酿,以手代舌,是喧者寂之,二也;男女对坐,静必思淫,鼓瑟鼓琴之暇,焚香啜茗之余,不设一番功课,则静极思动,其两不相下之势,不在几案之前,即居床笫之上矣。一涉手谈,则诸想皆落度外,缓兵降火之法,莫善于此。但与妇人对垒,无事角胜争雄,宁饶数子而输彼一筹,则有喜无嗔,笑容可掬;若有心使败,非止当下难堪,且阻后来奕兴矣。

纤指拈棋,踌躇不下,静观此态,尽勾消魂。必欲胜之,恐天地间无此忍人也。

双陆投壶诸技,皆在可缓。骨牌赌胜,亦可消闲,且易知易学,似不可已。

学习技艺必先学文,这不是说先难后易,正是想先易而后难。天下万事万物,都有开门的锁钥。那么学习技艺的锁钥是什么呢?就是“文理”两个字。平常的锁钥,一把钥匙只开一把锁,一把锁只管一扇门;而“文理”二字作为锁钥,其所管的却不止千门万户。应该包括天上地下,万国九州,其大至于无外,其小至于无内,一切应当去做应该去学的事情,无不掌握着关键要领,管理着出入的机关。我这番言论,不单单为妇人女子而发,普天下的士农工商,三教九流,工匠艺人,都当作如是观。把如许大的世界,都摄纳进“文理”二字之中,可以说是太简约了,却不知道这两个字当中又分宾主。凡是学文的,并不是为了学文,只是要明白这个道理。明白了这个道理,那么文字又属于敲门之砖了,门敲开了砖就可以废而不用。天下的技艺无穷无尽,其源头都只出于一个理。明理的人学习技艺,与不明理的人学习技艺,其难易的程度判然有天渊之别。然而不读书不识字,靠什么明白这个理呢?所以学习技艺必须先学文。不过女子所学的文,没有必要求全责备,识得一个字,就有一个字的用处,多多益善,即使识得不多也未尝不好,总是好过不识字的;样样事情都能精通,专注一事自然更能精益求精。我曾经说过土木工匠,只要有能够识字记帐的,他所建造的房屋器皿,必定与那些笨拙的工匠所建造的不同,而且有事半功倍的效果。人们起初还不相信,后来挑选了几个人验证,果然同我说的一样。粗粗的技艺如此,精深的技艺就可想而知了。字之不可不识,理之不可不明,这真是太要紧了!

妇人读书习字,所难的只在刚开始入门的阶段。入门之后,她们的聪明一定过于男子,这是因为男子意念纷杂,而妇人心志专一的缘故。引导她们入门,最好是在其情窦未开的时候,情窦一开那么情志意念就会稍稍分散,不像从前那样的专一了。然而买姬置妾,大都在女子十五六岁时,娶来以后却不御使,使其作蒙童求我教她读书识字的,能有几个人呢?如果一定要趁情窦未开的时候教,那就一辈子没有可教可授的人了。关键只在于循循善诱,不要阻滞她的天机灵性。《尚书》中有“仆作教刑”一语,用戒尺来责罚生徒,这不是针对女学生设的。先让她们识字,识字以后再教她们书写。识字不贵在多,每日只可学几个字,先选取那些笔画最少的,眼前容易见到的教她们,从易到难,由少到多,日积月累,那么一年半载以后,就是不要求读书她们也会自己知道寻章觅句了。乘她们爱看书的时候,赶快找些有情节的传奇、没破绽的小说,由她们去翻阅浏览,那么书就不仅仅是书了,而是一个不发脾气,不露威严,却能够引人登堂入室的明师了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因为传奇小说所记载的情节言语,都是日常琐事俗语,妇人阅读它,就好像碰到了老熟人旧东西。譬如一句话当中,一共有十个字,这女子已认识七个,不认识三个,顺口念下去,自然而然不会有差错。这是因了已经认识的这七个字,可以悟出不认识的那三个字,那么那三个字,就不是我教会的,而是传奇小说教会她的。由此而机锋灵气互相触动映发,自然能够举一反三,触类旁通。再加上男子善于开导她,使之由浅入深,那么同床共枕,谈诗论文,比起登上讲坛教授灌输,其作为及时雨化育庄稼的神奇效果,难易程度何止相差十倍?十人之中,挑选一两个最聪慧的,天天和她谈论诗词,使她渐渐通于声律。只要有说话清亮,不啰唆重复佶屈聱牙的,就是作诗能文的材料。苏东坡的夫人说:“春夜月胜于秋夜月,秋夜月令人惨凄,春夜月令人和悦。”这不是作诗,只是随口所说的话语,苏东坡因为其出口合律,就赞许她能作诗,而传为佳话。这就是女子说话清亮,不啰唆重复佶屈聱牙,就可以作诗的明证。其余的女子,未必人人都像这样,只要能稍微通晓一点书义,那么在学习诸般技艺时,都会像是拿到了万能钥匙,不愁遇上拦阻而进不了门的人了。

妇人读书习字,不要说学成以后受益无穷,就是在她初学之时,就先让观看的人一饱眼福了:只要她在案前摊开书本,手里捏着柔毫,坐在绿窗翠帘之下,就已然是一幅美丽的图画。汉朝班昭纂修续《汉书》时的形象,晋朝才女谢道韫作咏雪诗时的姿态,都不过如此,何必非得看到她题咏的诗句,考较其是工还是拙,然后才觉得享受到了和闺秀同处之乐呢?唉,这样的图画,人间本来是不少的,无奈的是,身临其境的人们,都把它当作平常事看待,实在是太可惜了!

想要让女子学诗,一定要先让她多读,多读而且能口不离诗,并且用来作平常对话,那么其诗意诗情,自能随机触发显现,而成为自然鸣响的天籁。至于触发她灵感的契机,开启她诗思的途径,就全在她平时所读诗歌的工拙了。选诗给她读的人,务必要善于应合她的灵机。那么选什么样的诗呢?我说:就在“平易尖颖”这四个字。平易,是让她容易明白容易学习;尖颖,是因为妇人的聪明,大约在纤巧这一路,读尖颖的诗,就好像让她遇见了原本的我,那么就喜欢而愿意学,这就是所谓应合她的灵机。所选的诗,莫妙于晚唐和宋人的诗,初唐、盛唐、中唐的诗,都不合适选;至于汉魏晋等朝代的诗,都秘藏起来不要让她们看到,看了就会阻塞她们的灵机,终身不敢学诗了。这是我片面的看法,高明的人士看了,势必会哑然一笑。然而我才气浅陋,见识不足,只配充当女子的老师,至于高大的词坛,则生平未到,无怪乎立论的卑微了。

女子之中善于歌唱的,如果通文义,都可以教她们作词。因为长短句的句法,日日见于歌曲之中,濡染吸收得既然多了,抒发出来自然容易些,比作诗的功效要更加快捷。曲子的体制最长,每一套都必须有几支曲子,不是才力深厚雄富的就不能胜任;词章体制比较短,容易完成,如《长相思》、《浣溪纱》、《如梦令》、《蝶恋花》之类,每首不过一二十个字,写写这样的词能够引发诗意灵气。只要看一看词的选本,有不少闺秀女郎的作品,这是因为词体原理容易明白,口吻语调也容易模仿的缘故吧。词作熟了,就可以由短到长,扩展而为作曲子,这样的势头也容易形成。要是真能这样,听任她们自己填词制曲,自己歌唱,那么这就是名士佳人合而为一,千古以来的韵事韵人,没有超过这样的了。我恐怕天上的神仙,也要瞧不上自己的乐境,都想被贬谪到人间来趋近这样的韵事韵人了。这种论点前人未经道过,实实是我李笠翁的首创,有由此而得到如许妙境的人,切勿忘其所本!

以闺秀自命的女子,琴棋书画这四种技艺,一样都不可以缺。但学它们也必须分个缓急先后,必不可少的先学,其余的如果资质性情能够兼而有之,不妨循序渐进全都学会了,不然的话,能够擅长一种技艺,也会以才女的名声著称。琴属于丝竹之列,另分门类加以探讨;书法则前面已经备加叙说。善教听由他人,善学全凭自己,学习的工拙深浅,是不能勉强的。绘画是闺房中最次要的技艺,学还是不学,还可以听由她自便。至于围棋这一节,就断断不容她半途而废。教她学会下围棋,此事有益于彼此的,不止一个方面。妇人无事可做,必会滋生别的想法,得以通过下围棋来消遣时日,那么妄念就不会产生,这是其一;女人群居一处,容易酝酿争端,用手谈棋艺替代口舌之争,这是化喧闹为宁静,这是其二。男女对面坐着,闲静下来就会思想淫欲,在鼓瑟弹琴之暇,焚香品茶之余,如果不安排一番功课,那么静极思动,男女之间两不相下的情势,倘若不在几案之间,那就会在床笫之上。一旦开始手谈,那么各种念头想法就都被置之度外,缓兵之计,降火之法,没有比这法子更好的了。但是,与妇人对垒下棋,不要只专注于争强斗胜,宁肯饶她几子,输她一筹,那么她就会开心欢喜,笑容可掬,而不至于蹙眉嗔怒;要是存心打败她,不仅当下很难堪,而且还妨碍她以后的棋兴了。

纤纤手指拈着棋子,犹犹豫豫,踌躇不下,静静观赏此种神态,足够让人勾魄消魂的了。非得想要让她输棋,恐怕天地间没有这样忍心的人。

双陆、投壶等技艺,都在可缓之列。骨牌用来赌博决胜,也可以用来消遣,而且容易懂,容易学,不过似乎容易成瘾,停不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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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技必先学文。非曰先难后易,正欲先易而后难也。天下万事万物,尽有开门之锁钥。锁钥维何?“文理”二字是也。寻常锁钥,一钥止开一锁,一锁止管一门;而“文理”二字之为锁钥,其所管者不止千门万户。盖合天上地下,万国九州,其大至于无外,其小止于无内〔1〕,一切当行当学之事,无不握其枢纽,而司其出入者也〔2〕。此论之发,不独为妇人女子,通天下之士农工贾,三教九流,百工技艺,皆当作如是观。以许大世界,摄入“文理”二字之中,可谓约矣〔3〕,不知二字之中又分宾主。凡学文者,非为学文,但欲明此理也。此理既明,则文字又属敲门之砖,可以废而不用矣。天下技艺无穷,其源头止出一理。明理之人学技,与不明理之人学技,其难易判若天渊。然不读书不识字,何由明理?故学技必先学文。然女子所学之文,无事求全责备,识得一字,有一字之用,多多益善,少亦未尝不善;事事能精,一事自可愈精。予尝谓土木匠工,但有能识字记帐者,其所造之房屋器皿,定与拙匠不同,且有事半工倍之益。人初不信,后择数人验之,果如予言。粗技若此,精者可知。甚矣,字之不可不识,理之不可不明也!

妇人读书习字,所难只在入门。入门之后,其聪明必过于男子,以男子念纷,而妇人心一故也。导之入门,贵在情窦未开之际,开则志念稍分,不似从前之专一。然买姬置妾,多在三五、二八之年,娶而不御,使作蒙童求我者,宁有几人?如必俟情窦未开,是终身无可授之人矣。惟在循循善诱,勿阻其机〔4〕,“扑作教刑”一语〔5〕,非为女徒而设也。先令识字,字识而后教之以书。识字不贵多,每日仅可数字,取其笔画最少,眼前易见者训之,由易而难,由少而多,日积月累,则一年半载以后,不令读书而自解寻章觅句矣。乘其爱看之时,急觅传奇之有情节、小说之无破绽者,听其翻阅,则书非书也,不怒不威而引人登堂入室之明师也〔6〕。其故维何?以传奇、小说所载之言,尽是常谈俗语,妇人阅之,若逢故物〔7〕。譬如一句之中,共有十字,此女已识者七,未识者三,顺口念去,自然不差。是因已识之七字,可悟未识之三字,则此三字也者,非我教之,传奇、小说教之也。由此而机锋相触,自能曲喻旁通。再得男子善为开导,使之由浅而深,则共枕论文〔8〕,较之登坛讲艺,其为时雨之化〔9〕,难易奚止十倍哉〔10〕?十人之中,拔其一二最聪慧者,日与谈诗,使之渐通声律,但有说话铿锵,无重复聱牙之字者,即作诗能文之料也。苏夫人说:“春夜月胜于秋夜月,秋夜月令人惨凄,春夜月令人和悦。”此非作诗,随口所说之话也。东坡因其出口合律,许以能诗,传为佳话〔11〕。此即说话铿锵,无重复聱牙,可以作诗之明验也。其余女子,未必人人若是,但能书义稍通,则在学诸般技艺,皆是锁钥到手,不忧阻隔之人矣。

妇人读书习字,无论学成之后受益无穷,即其初学之时,先有裨于观者:只须案摊书本,手捏柔毫,坐于绿窗翠箔之下〔12〕,便是一幅画图。班姬续史之容〔13〕,谢庭咏雪之态〔14〕,不过如是,何必睹其题咏,较其工拙,而后有闺秀同房之乐哉?噫!此等画图,人间不少,无奈身处其地,皆作寻常事物观,殊可惜耳。

欲令女子学诗,必先使之多读,多读而能口不离诗,以之作话,则其诗意诗情,自能随机触露,而为天籁自鸣矣。至其聪明之所发,思路之由开,则全在所读之诗之工拙,选诗与读者,务在善迎其机。然则选者维何?曰:在“平易尖颖”四字。平易者,使之易明且易学;尖颖者,妇人之聪明,大约在纤巧一路,读尖颖之诗如逢故我,则喜而愿学,所谓迎其机也。所选之诗,莫妙于晚唐及宋人,初中盛三唐,皆所不取;至汉魏晋之诗,皆秘勿与见,见即阻塞机锋,终身不敢学矣。此予边见〔15〕,高明者阅之,势必哑然一笑。然予才浅识隘,仅足为女子之师,至高峻词坛〔16〕,则生平未到,无怪乎立论之卑也。

女子之善歌者,若通文义,皆可教作诗余。盖长短句法,日日见于词曲之中,入者既多,出者自易〔17〕,较作诗之功为尤捷也。曲体最长,每一套必须数曲,非力赡者不能〔18〕;诗余短而易竟,如《长相思》、《浣溪纱》、《如梦令》、《蝶恋花》之类,每首不过一二十字,作之可逗灵机〔19〕。但观诗余选本,多闺秀女郎之作,为其词理易明,口吻易肖故也。然诗余既熟,即可由短而长,扩为词曲,其势亦易。果能如是,听其自制自歌,则是名士佳人合而为一,千古来韵事韵人,未有出于此者。吾恐上界神仙,自鄙其乐,咸欲谪向人寰而就之矣。此论前人未道,实实创自笠翁,有由此而得妙境者,切勿忘其所本。

以闺秀自命者,书画琴棋四艺,均不可少。然学之须分缓急,必不可已者先之,其余资性能兼,不妨次第并举,不则一技擅长,才女之名著矣。琴列丝竹,别有分门;书则前说已备。善教由人,善习由己,其工拙浅深,不可强也。画乃闺中末技,学不学听之。至手谈一节〔20〕,则断不容已〔21〕,教之使学,其利于人己者,非止一端。妇人无事,必生他想,得此遣日,则妄念不生,一也;女子群居,争端易酿,以手代舌,是喧者寂之,二也;男女对坐,静必思淫,鼓瑟鼓琴之暇,焚香啜茗之余,不设一番功课,则静极思动,其两不相下之势,不在几案之前,即居床笫之上矣。一涉手谈,则诸想皆落度外,缓兵降火之法,莫善于此。但与妇人对垒,无事角胜争雄,宁饶数子而输彼一筹,则有喜无嗔,笑容可掬;若有心使败,非止当下难堪,且阻后来奕兴矣。

纤指拈棋,踌躇不下,静观此态,尽勾消魂。必欲胜之,恐天地间无此忍人也。

双陆投壶诸技〔22〕,皆在可缓。骨牌赌胜〔23〕,亦可消闲,且易知易学,似不可已。

注释▾

〔1〕 “其大至于无外”二句:是说文理之大,可以充塞于天地,其细小到不能再分。汉扬雄《解嘲》:“大者含元气,细者入无伦。”

〔2〕 “无不握其枢纽”二句:是指文理关系到和把握着一切当行当学之事的关键、原理和入门的途径。

〔3〕 约:简要,精约。

〔4〕 机:灵性。

〔5〕 扑作教刑:语出《尚书·舜典》:“鞭扑加于人身可云:扑作教刑。”扑,戒尺、教鞭之类扑责的刑杖,用作责罚生徒的工具。

〔6〕 登堂入室:用以比喻造诣学问、艺术水平较高,但有高低深浅程度的差异。入室指最高境界,登堂则稍逊一筹。《论语·先进》:“由也升堂也,未入于室也。”

〔7〕 若逢故物:好像碰到老朋友,见到熟悉的东西。

〔8〕 论文:探讨谈论文学。

〔9〕 时雨:及时雨。

〔10〕 奚止:何止。

〔11〕 “苏夫人说”数语:苏夫人,谓苏东坡夫人。苏轼,字子瞻,号东坡居士,宋代文学家。苏轼夫妇事,见宋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前集》卷四十一《东坡》四引《侯鲭录》。聱(áo)牙:不通顺,不和谐。

〔12〕 翠箔:绿窗帘。箔,苇子或秫秸织成的帘子。

〔13〕 班姬:即班昭,字惠班。东汉史学家。班固著《汉书》,八表及《天文志》未成而卒,汉和帝命班固之妹班昭就东观藏书阁续成之。

〔14〕 谢庭咏雪之态: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:“谢太傅(安)寒雪日内集,与儿女讲论文义,俄而雪骤,公欣然曰:‘白雪纷纷何所似?’兄子胡儿(谢朗)曰:‘撒盐空中差可拟。’兄女(谢道韫)曰:‘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’公大笑乐。”

〔15〕 边见:片面的看法。

〔16〕 高峻词坛:指超凡的词坛上的地位。

〔17〕 “入者既多”两句:指词曲作品接受得多了,也就自然易于发而为词章,进行创作。

〔18〕 力赡者:指具有深厚艺术功力的人。

〔19〕 可逗灵机:指小令较易引发和表现新颖小巧的诗思。

〔20〕 手谈:下围棋。《世说新语·巧艺》载:“王中郎(坦之)以围棋是坐隐,支公(支道林)以围棋为手谈。”

〔21〕 断不容已:一定不让其罢手不学。

投壶:古代流行于士大夫宴会上的一种游戏。方法是以盛酒的壶口为目标,用矢投入,多者为胜,负者罚酒

〔22〕 双陆:古代博戏,其法今已失传

〔23〕 骨牌:牌类娱乐用具。每副三十二张,用骨、象牙或竹木制成。上面刻着以不同方式排列的从两个到十二个点子。旧时多用于赌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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