态度

古人说尤物指媚态而非美色,美色加媚态才算尤物。媚态无形却似有形,能让美的更美、丑的变美,三四分姿色可抵六七分。态出于天生,勉强造作只会更丑。

古云:“尤物足以移人。”尤物维何?媚态是已。世人不知,以为美色,乌知颜色虽美,是一物也,乌足移人?加之以态,则物而尤矣。如云美色即是尤物,即可移人,则今时绢做之美女,画上之娇娥,其颜色较之生人岂止十倍,何以不见移人,而使之害相思成郁病耶?是知“媚态”二字,必不可少。媚态之在人身,犹火之有焰,灯之有光,珠贝金银之有宝色,是无形之物,非有形之物也。惟其是物而非物,无形似有形,是以名为尤物。尤物者,怪物也,不可解说之事也。凡女子,一见即令人思之而不能自已,遂至舍命以图,与生为难者,皆怪物也,皆不可解说之事也。吾于“态”之一字,服天地生人之巧,鬼神体物之工。使以我作天地鬼神,形体吾能赋之,知识我能予之,至于是物而非物,无形似有形之态度,我实不能变之化之,使其自无而有,复自有而无也。态之为物,不特能使美者愈美,艳者愈艳,且能使老者少而媸者妍,无情之事变为有情,使人暗受笼络而不觉者。女子一有媚态,三四分姿色,便可抵过六七分。试以六七分姿色而无媚态之妇人,与三四分姿色而有媚态之妇人同立一处,则人止爱三四分而不爱六七分,是态度之于颜色,犹不止一倍当两倍也。试以二三分姿色而无媚态之妇人,与全无姿色而止有媚态之妇人同立一处,或与人各交数言,则人止为媚态所惑,而不为美色所惑,是态度之于颜色,犹不止于以少敌多,且能以无而敌有也。今之女子,每有状貌姿容一无可取,而能令人思之不倦,甚至舍命相从者,“态”之一字之为祟也。是知选貌选姿,总不如选态一着之为要。态自天生,非可强造。强造之态,不能饰美,止能愈增其陋。同一颦也,出于西施则可爱,出于东施则可憎者,天生、强造之别也。相面、相肌、相眉、相眼之法,皆可言传,独相态一事,则予心能知之,口实不能言之。口之所能言者物也,非尤物也。噫!能使人知,而能使人欲言不得,其为物也何如!其为事也何如!岂非天地之间一大怪物,而从古及今,一件解说不来之事乎?

诘予者曰:既为态度立言,又不指人以法,终觉首鼠,盍亦舍精言粗,略示相女者以意乎?予曰:不得已而为言,止有直书所见,聊为榜样而已。向在维扬,代一贵人相妾。靓妆而至者不一其人,始皆俯首而立,及命之抬头,一人不作羞容而竟抬;一人娇羞腼腆,强之数四而后抬;一人初不即抬,及强而后可,先以眼光一瞬,似于看人,而实非看人,瞬毕复定而后抬,俟人看毕,复以眼光一瞬而后俯,此即“态”也。记曩时春游遇雨,避一亭中,见无数女子,妍媸不一,皆踉跄而至。中一缟衣贫妇,年三十许,人皆趋入亭中,彼独徘徊檐下,以中无隙地故也;人皆抖擞衣衫,虑其太湿,彼独听其自然,以檐下雨侵,抖之无益,徒现丑态故也。及雨将止而告行,彼独迟疑稍后,去不数武而雨复作,乃趋入亭。彼则先立亭中,以逆料必转,先踞胜地故也。然臆虽偶中,绝无骄人之色。见后入者反立檐下,衣衫之湿,数倍于前,而此妇代为振衣,姿态百出,竟若天集众丑,以形一人之媚者。自观者视之,其初之不动,似以郑重而养态;其后之故动,似以徜徉而生态。然彼岂能必天复雨,先储其才以俟用乎?其养也出之无心。其生也亦非有意,皆天机之自起自伏耳。当其养态之时,先有一种娇羞无那之致现于身外,令人生爱生怜,不俟娉婷大露而后觉也。斯二者,皆妇人媚态之一斑,举之以见大较。噫!以年三十许之贫妇,止为姿态稍异,遂使二八佳人,与曳珠顶翠者皆出其下,然则态之为用岂浅鲜哉!

人问:圣贤神化之事,皆可造诣而成,岂妇人媚态独不可学而至乎?予曰:学则可学,教则不能。人又问:既不能教,胡云可学?予曰:使无态之人与有态者同居,朝夕薰陶,或能为其所化;如蓬生麻中,不扶自直,鹰变成鸠,形为气感,是则可矣。若欲耳提而面命之,则一部廿一史,当从何处说起?还怕愈说愈增其木强,奈何!

古人说:“尤物足以移人。”这尤物指的是什么?就是媚态。世人不明白,以为尤物就是指美色。哪里知道颜色虽美,还只是一物,哪里足以移人性情?假使美色之上再加媚态韵致,那才算由物而升华为尤物了。如果说美色就是尤物,就可以移人性情,那么今时用绢做的美女,画上的娇娥,她们的颜色比起活人来岂止胜过十倍,何以不见其移人情性,让人们害相思而抑郁成病呀?由此可知这“媚态”二字,是必不可少的。媚态之在人身,犹如火之有光焰,灯之有光明,珠贝金银之有宝色,此乃无形之物,而非有形之物。正因为其是物而又不是物,无形而又似乎有形,所以才名为尤物。尤物,就是怪物,是不可解说的事物。凡女子之中,有叫人一见就日夜相思不已,无法自控,以至于舍命相求,寻死觅活的,那都是怪物,都是不可解说的事物。我于“态”这个字上,真是服膺天地生人的巧思,鬼神体物的工妙。假使叫我做天地鬼神,形体我能赋予,感官知觉我能给予,但至于是物而又不是物,无形而又似乎有形的媚态韵致,我实在不能变它,化它,让它能从无而到有,又从有而到无。媚态韵致之为物,不仅能使美的更美,艳的更艳,而且能使老年人变年轻,丑陋的变美丽,无情的事情变得有情有致,使人暗暗地受其影响却不知不觉。女子一有媚态,三四分姿色,便可抵过六七分。试让六七分姿色而无媚态的妇人,与三四分姿色而有媚态的妇人站在一道,那么人们便只会爱三四分的而不爱六七分的,由此可见,媚态韵致之于颜色,其效应还不止一倍当两倍呢。试让二三分姿色而无媚态的妇人,与全无姿色而只有媚态的妇人站在一道,或与人各交谈几句,那么人们只会被媚态所迷惑,而不会被那二三分美色所迷惑,由此可见,媚态韵致之于颜色,其效应还不止于以少胜多,而且能够以无胜有。现在的女子,常常有状貌姿容一无可取,却能让人相思不倦,甚至舍命相从的,那就是“态”这一个字作的怪。由此可知,选貌选姿,总不如选态这一招来得重要。态出于天生,不是可以勉强造作的。勉强造作的态,不能增饰其美,只能愈加彰显其丑陋。一样是皱眉头,之所以出于西施便可爱,出于东施就显得可憎,就是由于天然生成与勉强造作的差别。相面、相肌、相眉、相眼的方法,都可以言传,独有这相态一事,我心里知道,口中却实在无法言说。口头能够说清楚的是物,而非尤物。噫!能够让人心里明白,却又让人想说而说不清楚,其为物是怎样的物!其为事又是怎样的事啊!岂不是天地之间的一大怪物,而从古到今,一件解说不清楚的事吗?

有人问我:既然为媚态韵致立言,却又不把如何识鉴媚态韵致的方法明示于人,终是让人觉得模棱两可得不着调,你何妨舍精言粗,为相女者揭示大略的意思呢?我说:一定不得不说的话,只有将我所见所思如实写下来,聊做示例榜样了。从前在扬州,代一位贵人相妾。靓装而来的有好几位,开始都低头站着,等到叫她们抬起头来,一位毫无羞色而径直抬起了头;一位娇羞腼腆,勉强她多次而后才抬头;一位起初不立即抬头,要等强令她才抬头,先是以眼光一扫,似乎在看人,实际上却又不是在看人,扫瞄过以后又收定眼神,而后才把头抬起,等到让人看过,又以眼光一扫而后俯首而立,这就是“态”了。记得从前有一次春游遇雨,在一个亭子里避雨,见到无数女子,美丑不一,都踉踉跄跄奔来。当中有一位穿着素白衣裙的贫家少妇,三十来岁,当人们都争先恐后跑向亭子里的时候,她却独自徘徊在檐下,因为亭子里已经没有空地方了;人们都在抖擞衣衫,怕衣服太湿,唯独她听其自然,这是因为檐下斜雨还在打进来,再抖也没有用,徒然彰显丑态的缘故。待到雨看来停了好上路走的时候,又唯独她迟疑着稍稍落在后面,人们离开亭子没几步,而雨又下起来了,于是赶快跑回亭子。她却已先立亭中,因为预料人们一定会转回来,便先占了好位置。然而她依旧淡然从容,虽然偶然预料到了,却绝没有一点骄人之色。看到后面进来的人反而站在檐下,衣衫之湿,比刚才重了几倍,这位妇人帮助她们整理衣裙,姿态百出,竟然像是天老爷特意集众丑于此,来反衬她一人的媚态似的。从观者的角度来看,她刚开始迟疑不动,好像是以端庄郑重的举止姿势来养态;而她后来有意的动作,又像是在以徜徉多姿来生态。然而她难道能断定天必会再下大雨,事先储存其才技以备用吗?她养态本是出于无心,她生态也并非有意,那都是天机的自起自伏吧。当她养态的时候,先有一种娇羞无那的风致显现于身外,叫人生爱生怜,用不着等到她娉婷之姿大显以后才有感觉。这两个例子,都是妇人媚态之一斑,标示出来以说明大概情形。噫!三十来岁的贫家女子,只因姿态稍异于常人,就把二八妙龄佳人和满身珠翠的贵妇人都比下去了,如此则“态”的作用难道还小吗?

有人问:圣贤出神入化的事情,都可以修养而成,难道唯独妇人的媚态不能通过学习而得到吗?我说:学是可以学的,教却是教不会的。人又问:既然说不能教,怎么又说可以学?我说:让无态的人和有态的人同住一起,朝夕薰陶,或许能够被有态的人同化;像蓬生麻中,不用扶它自然会长得笔直,鹰变成鸠,其形自然被春和之气所感,如此就可以了。如果想要耳提面命具体教习,那么就像一部二十一史,应当从哪里说起?还怕越说越增加其呆滞生硬,有什么办法呢?

原文▾

古云:“尤物足以移人〔2〕。”尤物维何?媚态是已。世人不知,以为美色,乌知颜色虽美,是一物也,乌足移人?加之以态,则物而尤矣。如云美色即是尤物,即可移人,则今时绢做之美女,画上之娇娥,其颜色较之生人岂止十倍,何以不见移人,而使之害相思成郁病耶?是知“媚态”二字,必不可少。媚态之在人身,犹火之有焰,灯之有光,珠贝金银之有宝色,是无形之物,非有形之物也。惟其是物而非物,无形似有形,是以名为尤物。尤物者,怪物也,不可解说之事也。凡女子,一见即令人思之而不能自已,遂至舍命以图,与生为难者,皆怪物也,皆不可解说之事也。吾于“态”之一字,服天地生人之巧,鬼神体物之工。使以我作天地鬼神,形体吾能赋之,知识我能予之,至于是物而非物,无形似有形之态度,我实不能变之化之,使其自无而有,复自有而无也。态之为物,不特能使美者愈美,艳者愈艳,且能使老者少而媸者妍,无情之事变为有情,使人暗受笼络而不觉者。女子一有媚态,三四分姿色,便可抵过六七分。试以六七分姿色而无媚态之妇人,与三四分姿色而有媚态之妇人同立一处,则人止爱三四分而不爱六七分,是态度之于颜色,犹不止一倍当两倍也。试以二三分姿色而无媚态之妇人,与全无姿色而止有媚态之妇人同立一处,或与人各交数言,则人止为媚态所惑,而不为美色所惑,是态度之于颜色,犹不止于以少敌多,且能以无而敌有也。今之女子,每有状貌姿容一无可取,而能令人思之不倦,甚至舍命相从者,“态”之一字之为祟也。是知选貌选姿,总不如选态一着之为要。态自天生,非可强造。强造之态,不能饰美,止能愈增其陋。同一颦也,出于西施则可爱,出于东施则可憎者,天生、强造之别也。相面、相肌、相眉、相眼之法,皆可言传,独相态一事,则予心能知之,口实不能言之。口之所能言者物也,非尤物也。噫!能使人知,而能使人欲言不得,其为物也何如!其为事也何如!岂非天地之间一大怪物,而从古及今,一件解说不来之事乎?

诘予者曰:既为态度立言,又不指人以法,终觉首鼠〔3〕,盍亦舍精言粗,略示相女者以意乎?予曰:不得已而为言,止有直书所见,聊为榜样而已。向在维扬〔4〕,代一贵人相妾。靓妆而至者不一其人,始皆俯首而立,及命之抬头,一人不作羞容而竟抬;一人娇羞腼腆,强之数四而后抬;一人初不即抬,及强而后可,先以眼光一瞬〔5〕,似于看人,而实非看人,瞬毕复定而后抬,俟人看毕,复以眼光一瞬而后俯,此即“态”也。记曩时春游遇雨,避一亭中,见无数女子,妍媸不一,皆踉跄而至。中一缟衣贫妇〔6〕,年三十许,人皆趋入亭中,彼独徘徊檐下,以中无隙地故也〔7〕;人皆抖擞衣衫,虑其太湿,彼独听其自然,以檐下雨侵,抖之无益,徒现丑态故也。及雨将止而告行,彼独迟疑稍后,去不数武而雨复作,乃趋入亭。彼则先立亭中,以逆料必转〔8〕,先踞胜地故也。然臆虽偶中〔9〕,绝无骄人之色。见后入者反立檐下,衣衫之湿,数倍于前,而此妇代为振衣,姿态百出,竟若天集众丑,以形一人之媚者。自观者视之,其初之不动,似以郑重而养态;其后之故动,似以徜徉而生态〔10〕。然彼岂能必天复雨,先储其才以俟用乎?其养也出之无心。其生也亦非有意,皆天机之自起自伏耳。当其养态之时,先有一种娇羞无那之致现于身外,令人生爱生怜,不俟娉婷大露而后觉也。斯二者,皆妇人媚态之一斑,举之以见大较。噫!以年三十许之贫妇,止为姿态稍异,遂使二八佳人,与曳珠顶翠者皆出其下〔11〕,然则态之为用岂浅鲜哉!

人问:圣贤神化之事,皆可造诣而成〔12〕,岂妇人媚态独不可学而至乎?予曰:学则可学,教则不能。人又问:既不能教,胡云可学?予曰:使无态之人与有态者同居,朝夕薰陶,或能为其所化;如蓬生麻中,不扶自直〔13〕,鹰变成鸠,形为气感〔14〕,是则可矣。若欲耳提而面命之〔15〕,则一部廿一史,当从何处说起?还怕愈说愈增其木强〔16〕,奈何!

注释▾

〔1〕 态度:神态、风韵。

〔2〕 “尤物足以移人”:语出《左传·昭公二十八年》:“夫有尤物,足以移人。”

〔3〕 首鼠:模棱两可,不着边际。

〔4〕 维扬:今江苏扬州市。

〔5〕 瞬:注视。

〔6〕 缟衣:素白的衣裙。缟,细白的生绢。

〔7〕 隙地:空地方。

〔8〕 逆料必转:预料人们一定会再折转回来。

〔9〕 臆:臆测,推测。

〔10〕 徜徉:徘徊,自由自在地往来。这里指举止动态,与前文指静态端庄的“郑重”对举。

〔11〕 曳珠顶翠:挂着,戴着各种珍贵的首饰。

〔12〕 造诣:这里指修养,修炼。

〔13〕 “蓬生麻中”二句:语出《荀子·劝学》。

〔14〕 “鹰变为鸠”二句:古人以为,鹰为春和之气所感而化为鸠鸟。《礼记·月令》:“仲春之月,鹰化为鸠。”

〔15〕 耳提而面命之:不仅当面告诫而且凑近耳朵,殷切叮嘱教诲。《诗经·大雅·抑》:“匪面命之,言提其耳。”

〔16〕 木强:质朴而倔强,这里有不开窍的意思。

阅读设置
字号
A A
18px
行间距
1.9
段间距
1.25em
字体风格
背景亮度
默认
主题模式
繁简切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