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庭行乐之法

世间第一乐地是家,孟子说父母俱存、兄弟无故为一乐。后世人情常与圣贤相左,喜新厌旧、厌常趋异,如弃父母而拜他人、舍妻妾而寻欢。作者主张以换衣冠、变环境之法行于亲人,使气度面貌改观。

世间第一乐地,无过家庭。“父母俱存,兄弟无故,一乐一乐也是圣贤行乐之方,不过如此。而后世人情之好向,往往与圣贤相左。圣贤所乐者,彼则苦之;圣贤所苦者,彼反视为至乐而沉溺其中。如弃现在之天亲而拜他人为父,撇同胞之手足而与陌路结盟,避女色而就娈童,舍家鸡而寻野鹜,是皆情理之至悖,而举世习而安之。其故无他,总由一念之恶旧喜新、厌常趋异所致。若是,则生而所有之形骸亦觉陈腐可厌,胡不并易而新之,使今日魂附一体,明日又附一体,觉愈变愈新之可爱乎?

其不能变而新之者,以生定故也。然欲变而新之,亦自有法。时易冠裳,迭更帏座,而照之以镜,则似换一规模矣。即以此法而施之父母兄弟骨肉妻孥,以结交滥费之资而鲜其衣饰,美其供奉,则“居移气,养移体”,一岁而数变其形,岂不犹之谓他人父,谓他人母,而与同学少年互称兄弟,各家美丽共缔姻盟者哉?

有好游狭斜者,荡尽家资而不顾,其妻迫于饥寒而求去。临去之日,别换新衣而佐以美饰,居然绝世佳人。其夫抱而泣曰:“吾走尽章台,未尝遇此娇丽。由是观之,匪人之美,衣饰美之也。倘能复留,当为勤俭克家,而置汝金屋。”妻善其言而止。后改荡从善,卒如所云。又有人子不孝而为亲所逐者,鞠于他人,越数年而复返,定省承欢,大异畴昔。其父讯之,则曰:“非予不爱其亲,习久而生厌也;兹复厌所习见,而以久不睹者为可亲矣。”众人笑之,而有识者怜之。何也?习久而厌其亲者,天下皆然,而不能自明其故。此人知之,又能直言无讳,盖可以为善之人也。

此等罕譬曲喻,皆为劝导愚蒙。谁无至性,谁乏良知,而俟予为木铎?但观孺子离家,即生哭泣,岂无至乐之境十倍其家者哉?性在此而不在彼也。人能以孩提之乐境为乐境,则去圣人不远矣。

世间第一乐地,没有比得上家的。孟子说:“父母俱存,兄弟无故,一乐也。”由此可知圣贤行乐的方法,也不外乎是这样。而后世人情所爱好所崇尚的,往往与圣贤相左。圣贤们认为快乐的,他们却以此为苦;圣贤们以为是苦的,他们反而视为至快乐的事情而沉溺其中不能自拔。比如有人抛开健在的生身父母而去拜别人为父母,撇下同胞手足而去和陌路之人结拜为盟兄盟弟,躲避女色而亲近娈童,舍弃家中妻妾而去外面寻欢猎艳。这些都是极端违背人情伦理的行为,而举世之人都已经看得习惯,做得心安了。这没有别的缘故,都是由喜新恶旧、厌常趋异的一念所致。如果依这样的理念,那么人一生下来就天然具有的五官面目、四肢百骸,也会被觉得陈腐可厌。何不一并都换成新的,使其魂魄今日附一躯体,明日又附于另一躯体,这样日日常变,愈变愈新,是不是觉得很可爱呢?

人体之所以不能变旧成新,是因为生下来就定好了形的。然而要想变化为新的,也自有办法。时不时换一下衣冠,经常变一变帷帐帘幕、座椅环境,拿镜子照照,就好像变换了一个模样。就用这个办法实施于父母兄弟、妻儿老小和所有的亲人,拿出那些原先要用于结交朋友胡乱浪费的钱,给亲人们购置鲜衣美服、漂亮首饰,让他们得到美好丰盛的供养。那么就会像孟子所说的“居移气,养移体”,让他们的气度面貌,随环境条件而改观。这样一年之内数次改变他们的形象,难道不就像是称他人为父,叫他人为母,而与同学少年互称兄弟,跟各家的美人佳丽缔结姻缘了吗?

有人喜好斗鸡走狗、寻花问柳,为此荡尽了家产也毫不顾惜,他的妻子迫于饥寒,而请求离开他。临走的那一天,他妻子另外换上新衣裳,戴上漂亮的首饰,居然是一位绝代佳人。她丈夫抱着她哭道:“我走遍了章台妓院,也没有遇到过像你那样娇美的女子。由此观之,不是那些女人长得美,而是漂亮的衣服首饰使她们显得美。倘若你能够留下来,我定当勤俭持家,重振家业,让你像阿娇皇后一样,住在金屋子里面。”妻子认为他说得不错,就留了下来。后来这个人改掉了坏毛病,走上了正道,最后实现了他的诺言。还有一个不孝之子,被父亲赶出家门,为别人所收养。过了几年他又回到了自己家,从此昏定晨省,膝下承欢,恭恭敬敬,孝顺父母,跟以前大不一样。父亲询问他缘故,他就说:“不是我不爱父母,只是因为朝夕相处在一起时间长了,就有些厌烦了;现在又因为与收养我的那家人相处得久了,所以有些厌烦,看到很久没有见到的亲生父母,就觉得可亲了。”众人都嘲笑他,而有见识的人却理解同情他。为什么呢?因为朝夕相处的时间长了而厌烦父母亲人,天下人都是这样的,却不能自己明白其中的缘故。此人知道,而且又能直言不讳,他的本性是好的,是可以为善的人。

我煞费苦心,用这样少见的事例,这么绕弯子打比方,都是为了劝导那些愚蒙的人。谁没有至情至性?谁缺乏天性良知?还用得着等我去唤醒启蒙吗?只要看看小孩儿一离开家离开父母,就会哭泣,难道就没有比家里快乐十倍的至乐之境吗?小孩子的天性决定了他的至乐之境在家里头,而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啊。如果人们能以小孩子的乐境为乐境,那离圣人就不远了。

原文▾

世间第一乐地,无过家庭。“父母俱存,兄弟无故,一乐也。”〔1〕是圣贤行乐之方,不过如此。而后世人情之好向,往往与圣贤相左。圣贤所乐者,彼则苦之;圣贤所苦者,彼反视为至乐而沉溺其中。如弃现在之天亲而拜他人为父〔2〕,撇同胞之手足而与陌路结盟,避女色而就娈童,舍家鸡而寻野鹜,是皆情理之至悖,而举世习而安之。其故无他,总由一念之恶旧喜新、厌常趋异所致。若是,则生而所有之形骸亦觉陈腐可厌,胡不并易而新之,使今日魂附一体,明日又附一体,觉愈变愈新之可爱乎?

其不能变而新之者,以生定故也。然欲变而新之,亦自有法。时易冠裳,迭更帏座〔3〕,而照之以镜,则似换一规模矣。即以此法而施之父母兄弟骨肉妻孥,以结交滥费之资而鲜其衣饰,美其供奉,则“居移气,养移体”〔4〕,一岁而数变其形,岂不犹之谓他人父,谓他人母,而与同学少年互称兄弟,各家美丽共缔姻盟者哉〔5〕?

有好游狭斜者〔6〕,荡尽家资而不顾,其妻迫于饥寒而求去。临去之日,别换新衣而佐以美饰,居然绝世佳人。其夫抱而泣曰:“吾走尽章台〔7〕,未尝遇此娇丽。由是观之,匪人之美,衣饰美之也。倘能复留,当为勤俭克家〔8〕,而置汝金屋。”妻善其言而止。后改荡从善,卒如所云。又有人子不孝而为亲所逐者,鞠于他人〔9〕,越数年而复返,定省承欢〔10〕,大异畴昔〔11〕。其父讯之,则曰:“非予不爱其亲,习久而生厌也;兹复厌所习见,而以久不睹者为可亲矣。”众人笑之,而有识者怜之。何也?习久而厌其亲者,天下皆然,而不能自明其故。此人知之,又能直言无讳,盖可以为善之人也。

此等罕譬曲喻,皆为劝导愚蒙。谁无至性,谁乏良知,而俟予为木铎〔12〕?但观孺子离家,即生哭泣,岂无至乐之境十倍其家者哉?性在此而不在彼也。人能以孩提之乐境为乐境,则去圣人不远矣。

注释▾

〔1〕 “父母俱存”三句:语出《孟子·尽心上》。

〔2〕 天亲:指父母、兄弟、子女等的血亲。

〔3〕 帏:帏帐,帘幕。

〔4〕 居移气,养移体:语出《孟子·尽心下》,意为居住环境改变气度,日常奉养改变体质。

〔5〕 共缔姻盟:缔结婚约,结为亲家。

〔6〕 狭斜:古乐府有《长安有狭斜行》,述少年冶游之事,旧时因称娼妓之家为“狭斜”。

〔7〕 章台:汉长安有章台街。后用为妓院聚集之地的代称。

〔8〕 克家:语出《易·蒙》,意为能担当家事,继承祖先的事业。

〔9〕 鞠:养。

〔10〕 定省:即“昏定晨省”,旧指子女早晨晚间向父母问安。

〔11〕 畴昔:往昔。

〔12〕 木铎:木舌的铃,古代施行政教传布命令时用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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