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场之事,宜晦不宜明。其说有二:优孟衣冠,原非实事,妙在隐隐跃跃之间,若于日间搬弄,则太觉分明,演者难施幻巧,十分音容,止作得五分观听,以耳目声音散而不聚故也。且人无论富贵贫贱,日间尽有当行之事,阅之未免妨工;抵暮登场,则主客心安,无妨时失事之虑,古人秉烛夜游,正为此也。然戏之好者必长,又不宜草草完事,势必阐扬志趣,摹拟神情,非达旦不能告阕。然求其可以达旦之人,十中不得一二,非迫于来朝之有事,即限于此际之欲眠,往往半部即行,使佳话截然而止。予尝谓好戏若逢贵客,必受腰斩之刑。虽属谑言,然实事也。与其长而不终,无宁短而有尾,故作传奇付优人,必先示以可长可短之法:取其情节可省之数折,另作暗号记之,遇清闲无事之人则增入全演,否则拔而去之。此法是人皆知,在梨园亦乐于为此。但不知减省之中又有增益之法,使所省数折虽去若存,而无断文截角之患者,则在秉笔之人略加之意而已。法于所删之下折,另增数语,点出中间一段情节,如云昨日某人来说某话,我如何答应之类是也;或于所删之前一折,预为吸起,如云我明日当差某人去干某事之类是也。如此,则数语可当一折,观者虽未及看,实与看过无异,此一法也。予又谓多冗之客,并此最约者亦难终场,是删与不删等耳。尝见贵介命题,止索杂单,不用全本,皆为可行即行,不受戏文牵制计也。予谓全本太长,零出太短,酌乎二者之间,当仿《元人百种》之意,而稍稍扩充之,另编十折一本,或十二折一本之新剧,以备应付忙人之用。或即将古书旧戏,用长房妙手,缩而成之。但能沙汰得宜,一可当百,则寸金丈铁,贵贱攸分,识者重其简贵,未必不弃长取短,另开一种风气,亦未可知也。此等传奇,可以一席两本,如佳客并坐,势不低昂,皆当在命题之列者,则一后一先,皆可为政,是一举两得之法也。有暇即当属草,请以下里巴人,为白雪阳春之倡。
看戏的事情,适宜在晚上而不适宜在白天,要说理由有两个:优孟衣冠,扮演的原本不是真人真事,妙在隐隐约约之间。若是在白天搬演,那么就会觉得太分明,演员难于施幻弄巧,有十分音容,只能施展表演出五分让人们观听欣赏,这是因为外在的声音色彩纷纷扰扰,观众的耳目心思在白天都易散而不易聚的缘故。而且人们不论富贵还是贫贱,日间尽有许多要办的事情,看戏未免会耽误工作;等到晚上登场开演,那么主人、客人都心里安定,不会有妨时误事的顾虑,古人秉烛夜游,就是因为这个缘故。然而好戏必定很长,又不宜草草收场,势必要演绎发挥其情志意趣,模拟表演其神情意态,不通宵达旦不能谢幕结束。但要寻求可以通宵达旦一心观剧之人,十个里面找不到一两个,不是迫于明早还有事要办,就是限于此刻困倦欲眠,往往才看了半部就走了,使得好戏中的佳话截然而止。我曾经说好戏如果逢到贵客,必然会受腰斩之刑。虽属戏谑之言,但也是实事。与其戏长而演不到终场,那还不如短一点而得以演到尾声,所以创作出传奇交付优人时,一定要先把可长可短的法子明示他:选取剧中情节可以删省的几折戏,另作暗号加以标记,如果遇到清闲无事的观众,就加进去演全本,否则就把那几折抽掉不演。这个法子人人都知道,梨园戏班也乐意这样办。但是却不知道在减省当中还有增益之法,可以使得所减省的几折,虽然删去了却好像依然存在,而全无断文截角的毛病,这只在执笔之人在减省删略时稍加留意罢了。这办法就是在所删部分的下一折,另外增加几句话,点出中间所删去的那段情节,比如说,昨天什么人来说了什么话,我如何答复回应之类;或者在所删部分的前一折,预先提起,比如说,我明天应当派某人去干某件事之类。像这样,几句话就可以代替一折戏,观众虽然没有看到,其实与看过没什么两样,这是一种办法。我还以为事务特别冗繁的看客,就连这删略到最简约的戏本也难看到终场,如此则删与不删是一回事。曾经看到一位贵人点选剧目,只索要折子戏单子,不用全本,就是为了考虑到要走就可以走,不会受全本戏文的牵制。我认为全本太长,零出太短,可以斟酌于两者之间,应当效仿《元人百种》之意,而稍加扩充,另编十折一本,或十二折一本的新戏,以备应付忙人之用。或者就将古书旧戏,用费长房缩地的巧妙手法,缩写而成。只要能够删削得宜,以一可以当百,那么就像一寸金之于一丈铁,贵贱分明,有识之士看重其简约而珍贵,未必不弃长取短,从此另开一种新的风气,也未可知啊。像这等传奇,一次筵席可以准备两本,如果佳客并列而坐,势位也不相上下,都应当在命题点戏之列的,那么两个本子,分别一后一先,都可以同时选点,这是一举两得的办法。如有闲暇我就要动笔去写,请让我这下里巴人,来倡导白雪阳春。
观场之事,宜晦不宜明。其说有二:优孟衣冠〔1〕,原非实事,妙在隐隐跃跃之间,若于日间搬弄,则太觉分明,演者难施幻巧,十分音容,止作得五分观听,以耳目声音散而不聚故也。且人无论富贵贫贱,日间尽有当行之事,阅之未免妨工;抵暮登场,则主客心安,无妨时失事之虑,古人秉烛夜游〔2〕,正为此也。然戏之好者必长,又不宜草草完事,势必阐扬志趣,摹拟神情,非达旦不能告阕〔3〕。然求其可以达旦之人,十中不得一二,非迫于来朝之有事,即限于此际之欲眠,往往半部即行,使佳话截然而止。予尝谓好戏若逢贵客,必受腰斩之刑。虽属谑言,然实事也。与其长而不终,无宁短而有尾,故作传奇付优人,必先示以可长可短之法:取其情节可省之数折,另作暗号记之,遇清闲无事之人则增入全演,否则拔而去之。此法是人皆知,在梨园亦乐于为此。但不知减省之中又有增益之法,使所省数折虽去若存,而无断文截角之患者,则在秉笔之人略加之意而已。法于所删之下折,另增数语,点出中间一段情节,如云昨日某人来说某话,我如何答应之类是也;或于所删之前一折,预为吸起〔4〕,如云我明日当差某人去干某事之类是也。如此,则数语可当一折,观者虽未及看,实与看过无异,此一法也。予又谓多冗之客,并此最约者亦难终场,是删与不删等耳。尝见贵介命题,止索杂单〔5〕,不用全本,皆为可行即行,不受戏文牵制计也。予谓全本太长,零出太短,酌乎二者之间,当仿《元人百种》之意,而稍稍扩充之,另编十折一本,或十二折一本之新剧,以备应付忙人之用。或即将古书旧戏,用长房妙手〔6〕,缩而成之。但能沙汰得宜〔7〕,一可当百,则寸金丈铁,贵贱攸分,识者重其简贵,未必不弃长取短,另开一种风气,亦未可知也。此等传奇,可以一席两本,如佳客并坐,势不低昂,皆当在命题之列者,则一后一先,皆可为政〔8〕,是一举两得之法也。有暇即当属草〔9〕,请以下里巴人,为白雪阳春之倡。
〔1〕 优孟衣冠:指登台演戏,扮演他人。优孟,乐人。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记载,优孟穿戴孙叔敖的衣冠,摹仿他的音容笑貌,使楚庄王感念已故贤相,妥善安排了贫困中的故相之子。后因称逼真的摹仿为优孟衣冠。
〔2〕 秉烛夜游:《古诗十九首·生年不满百》:“昼短苦夜长,何不秉烛游?”秉,持。
〔3〕 告阕:告终,结束。
〔4〕 预为吸起:预先提起,有所交代。
杂单:指开列折子戏的戏单
〔5〕 贵介命题:贵人点戏
〔6〕 长房妙手:缩长为短的高手。长房,即费长房,《神仙传》中传说他有缩地之术。
〔7〕 沙汰:删节,淘汰。
〔8〕 皆可为政:都可以点戏。
〔9〕 属草:打草稿,这里指撰写剧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