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杨

黄杨每年只长一寸,闰年反缩一寸,被称作知命树。它冬夏枝叶不变,虽受困于天却能自全其天年,开枝散叶比别的树更茂盛。李笠翁因此说它是树木中的君子。

黄杨每岁长一寸,不溢分毫,至闰年反缩一寸,是天限之木也。植此宜生怜悯之心。予新授一名曰“知命树”。天不使高,强争无益,故守困厄为当然,冬不改柯,夏不易叶,其素行原如是也。使以他木处此,即不能高,亦将横生而至大矣;再不然,则以才不得展而至瘁,弗复自永其年矣。困于天而能自全其天,非知命君子能若是哉?最可悯者,岁长一寸是已;至闰年反缩一寸,其义何居?岁闰而我不闰,人闰而己不闰,已见天地之私;乃非止不闰,又复从而刻之,是天地之待黄杨,可谓不仁之至,不义之甚者矣。乃黄杨不憾天地,枝叶较他木加荣,反似德之者,是知命之中又知命焉。莲为花之君子,此树当为木之君子。莲为花之君子,茂叔知之;黄杨为木之君子,非稍能格物之笠翁,孰知之哉?

黄杨树每年长高一寸,不多长一分一毫,到了闰年反而缩短一寸,是受到老天限制的一种树木。种植此树,应当心生怜悯。我新授予它一个名字,就叫“知命树”。天不让它长高,勉强去争也没有什么益处,所以把安处困厄之境视为本来应当如此的事情,冬天不改枝条的形状,夏天不变树叶的颜色,它平素行事原本就是如此。假使让别的树木处在这种境地,即便不能再长高,也会横着生长得很大;再不然,那就会因为才华不得施展而至于憔悴枯萎,不再能自享其天年。黄杨树虽然受困于天,却能自全其天年,不是知命君子能做到这样吗?最可让人心生怜悯的,就是它每年只能生长一寸;到了闰年反而缩小了一寸,这里又有什么义理呢?闰年多了一个月,而我黄杨树却没有多长一个月,别人有闰年,而自己却没有,这已经显现出天地的偏心了;而且竟然非但不让黄杨闰年多长一月,还反而从中克扣它的尺寸,这天地对待黄杨树,可以说是不仁到了极致,不义到了过分的地步。但黄杨却并不对天地心生不满,开枝散叶比别的树木更欣欣向荣,反而好像对天地心怀感激,这黄杨树是知命的生灵中更加知命的。如果说莲花是花中君子,那么黄杨当为树木中的君子。莲花为花中君子,周茂叔对此很清楚;黄杨是树木中的君子,除了稍稍能够推究事物原理的我李笠翁,还有谁能够知道这一点呢?

原文▾

黄杨每岁长一寸〔1〕,不溢分毫,至闰年反缩一寸〔2〕,是天限之木也。植此宜生怜悯之心。予新授一名曰“知命树”。天不使高,强争无益,故守困厄为当然〔3〕,冬不改柯〔4〕,夏不易叶,其素行原如是也。使以他木处此,即不能高,亦将横生而至大矣;再不然,则以才不得展而至瘁〔5〕,弗复自永其年矣。困于天而能自全其天,非知命君子能若是哉?最可悯者,岁长一寸是已;至闰年反缩一寸,其义何居?岁闰而我不闰,人闰而己不闰,已见天地之私;乃非止不闰,又复从而刻之〔6〕,是天地之待黄杨,可谓不仁之至,不义之甚者矣。乃黄杨不憾天地,枝叶较他木加荣,反似德之者,是知命之中又知命焉。莲为花之君子,此树当为木之君子。莲为花之君子,茂叔知之;黄杨为木之君子,非稍能格物之笠翁〔7〕,孰知之哉?

注释▾

〔1〕 黄杨:常绿灌木或小乔木。木材淡黄色,木质致密,可作雕刻的材料。

〔2〕 至闰年反缩一寸:黄杨岁长一寸,不逾分毫,闰年反缩一寸,此是古代传说,无事实与科学依据。

〔3〕 困厄:艰难窘迫的处境。

〔4〕 柯:树枝。

〔5〕 瘁:枯萎。

〔6〕 刻:减损。

〔7〕 格物:研究事物。格,推究。

阅读设置
字号
A A
18px
行间距
1.9
段间距
1.25em
字体风格
背景亮度
默认
主题模式
繁简切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