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新粟米炊鱼子饭,嫩芦笋煮鳖裙羹。”林居之人述此以鸣得意,其味之鲜美可知矣。予性于水族无一不嗜,独与鳖不相能,食多则觉口燥,殊不可解。一日邻人网得巨鳖,召众食之,死者接踵,染指其汁者,亦病数月始痊。予以不喜食此,得免于召,遂得免于死。岂性之所在,即命之所在耶?予一生侥幸之事难更仆数,乙未居武林,邻家失火,三面皆焚,而予居无恙;己卯之夏,遇大盗于虎爪山,贿以重资者得免,不则立毙,予囊无一钱,自分必死,延颈受诛,而盗不杀;至于甲申、乙酉之变,予虽避兵山中,然亦有时入郭,其至幸者,才徙家而家焚,甫出城而城陷,其出生于死,皆在斯须倏忽之间。噫!予何修而得此于天哉?报施无地,有强为善而已矣。
“新粟米炊鱼子饭,嫩芦笋煮鳖裙羹。”住在山林里边的诗人以这样的诗句描述所吃的美味来自鸣得意,那道鳖裙羹的味道之鲜美就可想而知了。我生性对水族类食物几乎没有一样不嗜好,却惟独和鳖不对付,吃多了就觉得口干舌燥,实在无法解释原因。有一天邻居张网捕到一只巨鳖,请众乡邻去吃,结果连着死了几个人,就连只是尝了点儿鳖鱼汤的,也病了几个月才痊愈。我因为不喜欢吃鳖,所以才得免于被邀请,于是才得幸免于一死。难道我的性之所在,就是我的命之所在吗?我一生之中侥幸的事数也数不清。顺治十二年乙未岁(1655),我住在杭州,邻家失火,我住的屋周围三面的房子都烧到了,而我的住房安然无恙;崇祯十二年己卯岁(1639)夏天,我在杭州萧山的虎爪山上遇上了大盗,能拿出重金来贿赂强盗的人才得幸免,否则立刻就被杀掉,我口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,自己料想必死无疑,只好束手待毙,但强盗却没有杀我;至于甲申、乙酉两年(清顺治初,1644年、1645年)的事变,我虽然跑到山里躲避兵乱,但有时也进城里去,都平安而归,最幸运的是,我刚刚搬了家,旧居就被焚毁了,才从城里逃出来,城就陷落了,好几次死里逃生,都只在须臾转瞬之间。唉!我从哪里修来的好运,能得到老天爷的垂怜眷顾,让我几次三番逃出生天?我不知道怎么去报答上苍,只有努力尽心行善罢了。
(1655)为乙未年。武林:浙江杭州。 (1639)为己卯年。 (1644)为甲申年,闯王李自成军队攻入北京,明思宗朱由检自缢于煤山(今北京景山)。乙酉,南明弘光二年(1645)为乙酉年,清兵南下,攻破南明留都南京,弘光帝朱由崧在芜湖被俘。
“新粟米炊鱼子饭〔1〕,嫩芦笋煮鳖裙羹。”林居之人述此以鸣得意,其味之鲜美可知矣。予性于水族无一不嗜,独与鳖不相能,食多则觉口燥,殊不可解。一日邻人网得巨鳖,召众食之,死者接踵,染指其汁者,亦病数月始痊。予以不喜食此,得免于召,遂得免于死。岂性之所在,即命之所在耶?予一生侥幸之事难更仆数〔2〕,乙未居武林〔3〕,邻家失火,三面皆焚,而予居无恙;己卯之夏〔4〕,遇大盗于虎爪山,贿以重资者得免,不则立毙,予囊无一钱,自分必死,延颈受诛,而盗不杀;至于甲申、乙酉之变〔5〕,予虽避兵山中,然亦有时入郭,其至幸者,才徙家而家焚,甫出城而城陷,其出生于死,皆在斯须倏忽之间〔6〕。噫!予何修而得此于天哉?报施无地,有强为善而已矣。
鱼子饭:新收割的小米,黄而香糯,似鱼子,故称“鱼子饭”
〔1〕 粟米:小米
〔2〕 难更仆数:形容人或事物很多,数也数不清。语出《礼记·儒行》。
〔3〕 乙未:清顺治十二年
〔4〕 己卯:明崇祯十二年
〔5〕 甲申、乙酉之变:甲申,明崇祯十七年
〔6〕 斯须:一会儿,瞬间,与“倏忽”义同。
(1655)为乙未年。武林:浙江杭州。 (1639)为己卯年。 (1644)为甲申年,闯王李自成军队攻入北京,明思宗朱由检自缢于煤山(今北京景山)。乙酉,南明弘光二年(1645)为乙酉年,清兵南下,攻破南明留都南京,弘光帝朱由崧在芜湖被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