俗云:“早间种树,晚上乘凉。”喻词也。予于树木中求一物以实之,其惟竹乎?种树欲其成阴,非十年不可。最易活莫如杨柳,求其阴可蔽日,亦须数年。惟竹不然,移入庭中,即成高树。能令俗人之舍,不转盼而成高土之庐。神哉此君,真医国手也!种竹之方,旧传有诀云:“种竹无时,雨过便移,多留宿土,记取南枝。”予悉试之,乃不可尽信之书也。三者之内,惟一可遵,“多留宿土”是也。移树最忌伤根,土多则根之盘曲如故,是移地而未尝移土,犹迁人者并其卧榻而迁之,其人醒后尚不自知其迁也。若俟雨过方移,则沾泥带水,有几许未便。泥湿则松,水沾则濡,我欲留土,其如土湿而苏,随锄随散之,不可留何?且雨过必晴,新移之竹,晒则叶卷,一卷即非活兆矣。予易其词曰“未雨先移”。天甫阴而雨犹未下,乘此急移,则宿土未湿,又复带潮,有如胶似漆之势,我欲多留,而土能随我,先据一筹之胜矣。且栽移甫定而雨至,是雨为我下,坐而受之,枝叶根本,无一不沾滋润之利。最忌者日,而日不至;最喜者雨,而雨即来;去所忌而投以喜,未有不欣欣向荣者。此法不止种竹,是花是木皆然。至于“记取南枝”一语,尤难遵奉。移竹移花,不易其向,向南者仍使向南,自是草木之幸。然移草木就人,当随人便,不能尽随草木之便。无论是花是竹,皆有正面,有反面,正面向人,反面向空隙,理也。使记南枝而与人相左,犹娶新妇进门,而听其终年背立,有是理乎?故此语只当不说,切勿泥之。总之,移花种竹,只有四字当记“宜阴忌日”是也。琐琐繁言,徒滋疑扰。
俗话说:“早间种树,晚上乘凉。”这是比喻形容的说法。我在树木中寻找一种来作为实例,那么大概只能是竹子了吧?种树想等到绿树成荫,没有十年是不可能的。最容易栽活长大的是杨柳,但是要等它长出能够蔽日遮阳的绿荫,也须得等上几年。惟有竹子不是这样,移到庭院之中,就成了修长而能遮阴的树。它能让俗人的房舍,转眼之间就成了高士的庐宇。此君真是神奇啊,真乃医国之手啊!种竹的方法,旧传口诀说:“种竹无时,雨过便移,多留宿土,记取南枝。”我完全按照要求试种过,才知道是不可尽信之书。三项要求里面,惟有一样可以遵循照办,就是“多留宿土”。移竹最忌伤根,土多那么根须的盘曲就能仍然保持原样,那样则竹子虽然异地移植,但移地却未曾移土,就像要让人挪动一下,把他连卧榻一同迁移,那人醒来后自己还不知道已经迁移别处了。如果要等到雨过以后才移竹子,就会沾泥带水,有许多的不方便。泥湿了根土就松散,沾上水了根土就黏糊,我想保留原本的根土,可是根土在雨后又湿又酥,随锄随散,不容易留住,那怎么办?而且雨过必晴,刚刚移栽的竹子,一经暴晒竹叶就卷起来了,这竹叶一旦卷起来,那就是移栽不能存活的预兆。所以我改换了那句词,叫“未雨先移”。天刚刚阴下来而雨还没有下的时候,乘此良机赶紧移栽,那么宿土未湿,又再带点儿潮气,有如胶似漆之势,我想要多保留原本的根土,而土也能随我心意,那就已经先胜一筹了。而且刚刚移栽停当,好雨便应时而至,好像这雨是专门为我而下,坐而受之,竹子的枝叶本根,从上到下,无一不得到沾溉滋润。竹子移栽,最忌的是阳光暴晒,而阳光不至;最喜欢的是雨水,而雨水随即就来;免去竹子移栽时所忌讳的烈日,而投给它所喜欢所需要的好雨,那所移栽的竹子自然没有不欣欣向荣的。此法不仅适用于移种竹子,凡是移花移木都可以如此。至于“记取南枝”一语,尤其难于遵照奉行。移竹移花,不改换方向,向南的仍旧让它向南,自然是草木们的幸运。然而移栽草木,以近人居,自然当随人们的方便,不能全随草木之便。无论是花还是竹,都有正面,有反面,正面向着人居,反面向着空隙之地,这才是常理。假使记取南枝而与人相左,就像娶了新妇进门,而听任她常年背对着自己,有这样的道理么?所以此个话只当没说,切勿拘泥。总之,移花种竹,只有四字当记,那便是“宜阴忌日”。如果此外再添加琐细烦言,徒然只会滋生疑惑困扰。
俗云:“早间种树,晚上乘凉。”喻词也。予于树木中求一物以实之,其惟竹乎?种树欲其成阴,非十年不可。最易活莫如杨柳,求其阴可蔽日,亦须数年。惟竹不然,移入庭中,即成高树。能令俗人之舍,不转盼而成高土之庐〔1〕。神哉此君,真医国手也〔2〕!种竹之方,旧传有诀云:“种竹无时,雨过便移,多留宿土,记取南枝。”予悉试之,乃不可尽信之书也。三者之内,惟一可遵,“多留宿土”是也。移树最忌伤根,土多则根之盘曲如故,是移地而未尝移土,犹迁人者并其卧榻而迁之,其人醒后尚不自知其迁也。若俟雨过方移,则沾泥带水,有几许未便。泥湿则松,水沾则濡,我欲留土,其如土湿而苏,随锄随散之,不可留何?且雨过必晴,新移之竹,晒则叶卷,一卷即非活兆矣。予易其词曰“未雨先移”。天甫阴而雨犹未下〔3〕,乘此急移,则宿土未湿,又复带潮,有如胶似漆之势,我欲多留,而土能随我,先据一筹之胜矣。且栽移甫定而雨至,是雨为我下,坐而受之,枝叶根本,无一不沾滋润之利。最忌者日,而日不至;最喜者雨,而雨即来;去所忌而投以喜,未有不欣欣向荣者。此法不止种竹,是花是木皆然。至于“记取南枝”一语,尤难遵奉。移竹移花,不易其向,向南者仍使向南,自是草木之幸。然移草木就人,当随人便,不能尽随草木之便。无论是花是竹,皆有正面,有反面,正面向人,反面向空隙,理也。使记南枝而与人相左,犹娶新妇进门,而听其终年背立,有是理乎?故此语只当不说,切勿泥之。总之,移花种竹,只有四字当记“宜阴忌日”是也。琐琐繁言,徒滋疑扰。
〔1〕 不转盼:很快,瞬间。盼,望。
〔2〕 医国手:治国的能手。
〔3〕 甫:刚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