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仙一花,予之命也。予有四命,各司一时:春以水仙、兰花为命,夏以莲为命,秋以秋海棠为命,冬以蜡梅为命。无此四花是无命也;一季缺予一花,是夺予一季之命也。水仙以秣陵为最。予之家于秣陵,非家秣陵,家于水仙之乡也。记丙午之春,先以度岁无资,衣囊质尽,迨水仙开时,则为强弩之末,索一钱不得矣。欲购无资,家人曰:“请已之。一年不看此花,亦非怪事。”予曰:“汝欲夺吾命乎?宁短一岁之寿,勿减一岁之花。且予自他乡冒雪而归,就水仙也,不看水仙,是何异于不返金陵,仍在他乡卒岁乎?”家人不能止,听予质簪珥购之。予之钟爱此花,非痂癖也。其色其香,其茎其叶,无一不异群葩,而予更取其善媚。妇人中之面似桃,腰似柳,丰如牡丹、芍药,而瘦比秋菊、海棠者,在在有之;若如水仙之淡而多姿,不动不摇,而能作态者,吾实未之见也,以“水仙”二字呼之,可谓摹写殆尽。使吾得见命名者,必颓然下拜。
不特金陵水仙为天下第一,其植此花而售于人者,亦能司造物之权,欲其早则早,命之迟则迟,购者欲于某日开,则某日必开,未尝先后一日;及此花将谢,又以迟者继之,盖以下种之先后为先后也。至买就之时,给盆与石而使之种,又能随手布置即成画图,皆风雅文人所不及也。岂此等末技,亦由天授,非人力邪?
水仙这一种花儿,是我的性命。我有四命,各管一个季节:春季以水仙、兰花为我的性命,夏季以莲花为命,秋季以秋海棠为命,冬季以蜡梅为命。没有这四类花儿,我就如同没了性命一般;要是某一季节缺了我一种花,这就等于夺了我一季的性命。水仙以南京出产的为最好。我之所以迁居安家于南京,不是安家于南京,而是安家于水仙之乡啊。记得丙午之春,先是因为没钱过年,好衣服都拿去当了,等到水仙花开的时候,就更成了强弩之末,一文钱也找不出来了。想买水仙而拿不出钱,家人说:“还是算了吧。一年不看这水仙花,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怪事。”我说:“你是想要夺我的命吗?我宁肯短了一岁的寿,也不能减了这一岁的花。况且我从他乡冒雪赶回来,就是为了能够就近观赏水仙,不看水仙,这不等于我没回南京,仍然在他乡过年吗?”家里人劝止不了我,只好听任我典当了簪珥首饰来购买水仙。我钟爱这水仙花,并非是什么怪异的癖好。水仙其色其香,其茎其叶,没有一样不异于群葩,而我更取其善媚。妇人之中,面似桃花,腰似杨柳,丰盈如牡丹、芍药,而清瘦堪比秋菊、海棠的,到处都有;若是如水仙那样淡雅而多姿,不动不摇,而能作态的,我实在从来没有见到过,要是用“水仙”二字品评称呼这样的女子,可以说是神态毕现,曲尽其妙了。假使我能够得见那位为“水仙”命名的高人,一定会恭恭敬敬,颓然下拜。
南京不仅水仙为天下第一,就是那些种植水仙出售水仙的人们,也能代行造物主的职权,要它早点开就能早开,让它迟些开就会迟些开,买的人想要它某一天开,那么到那一天就一定会开,未曾早一天或晚一天;等到这一茬花儿谢了,又可以用迟开的花儿去接班,都是用下种的先后来安排花期的先后。到顾客买下的时候,卖花人会送给花盆和卵石让人去种,还能随手布置,即成很有画意的图景,这都是风雅文人所不及的。难道这等小小的手艺技巧,也是老天授予,而不是人力可为的吗?
(1666)为丙午年,是年李渔五十六岁。他五十岁左右由杭州移家金陵(今江苏南京)后,直至康熙十六年(1677)六十七岁时才由金陵再移居杭州,直至去世。
水仙一花,予之命也〔1〕。予有四命,各司一时〔2〕:春以水仙、兰花为命,夏以莲为命,秋以秋海棠为命,冬以蜡梅为命。无此四花是无命也;一季缺予一花,是夺予一季之命也。水仙以秣陵为最〔3〕。予之家于秣陵,非家秣陵,家于水仙之乡也。记丙午之春〔4〕,先以度岁无资,衣囊质尽,迨水仙开时,则为强弩之末,索一钱不得矣。欲购无资,家人曰:“请已之〔5〕。一年不看此花,亦非怪事。”予曰:“汝欲夺吾命乎?宁短一岁之寿,勿减一岁之花。且予自他乡冒雪而归,就水仙也,不看水仙,是何异于不返金陵,仍在他乡卒岁乎〔6〕?”家人不能止,听予质簪珥购之〔7〕。予之钟爱此花,非痂癖也〔8〕。其色其香,其茎其叶,无一不异群葩,而予更取其善媚。妇人中之面似桃,腰似柳,丰如牡丹、芍药,而瘦比秋菊、海棠者,在在有之;若如水仙之淡而多姿,不动不摇,而能作态者,吾实未之见也,以“水仙”二字呼之,可谓摹写殆尽。使吾得见命名者,必颓然下拜。
不特金陵水仙为天下第一,其植此花而售于人者,亦能司造物之权,欲其早则早,命之迟则迟,购者欲于某日开,则某日必开,未尝先后一日;及此花将谢,又以迟者继之,盖以下种之先后为先后也。至买就之时,给盆与石而使之种,又能随手布置即成画图,皆风雅文人所不及也。岂此等末技,亦由天授,非人力邪〔9〕?
〔1〕 “水仙一花”二句:是说珍爱水仙花,将其视若性命一般。
〔2〕 司:主管,经营。
〔3〕 秣陵:今江苏南京、江宁。
〔4〕 丙午:康熙五年
〔5〕 已:停止,罢手。
〔6〕 卒岁:过年。
簪:插定发髻或冠的长针
珥:耳饰
〔7〕 质:典当,抵押
〔8〕 痂癖:喜食疮痂的怪癖。这里指人的癖好。
〔9〕 由天授,非人力: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:“且陛下所谓天授,非人力也。”
(1666)为丙午年,是年李渔五十六岁。他五十岁左右由杭州移家金陵(今江苏南京)后,直至康熙十六年(1677)六十七岁时才由金陵再移居杭州,直至去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