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垢纳污

想建精致雅洁的房屋,先要备好藏污纳垢之处。爱整洁的人见不得东西不齐,可写字刺绣难免留下线头碎纸,需另设套房暂存杂物。贫家可用箱笼代替。小便处更不可少,书房旁挖墙洞插竹管即可解决。

欲营精洁之房,先设藏垢纳污之地。何也?爱精喜洁之士,一物不整齐,即如目中生刺,势必去之而后已。然一人之身,百工之所为备,能保物物皆精乎?且如文人之手,刻不停批;绣女之躬,时难罢刺。唾绒满地,金屋为之不光;残稿盈庭,精舍因而欠好。是极韵之物,尚能使人不韵,况其他乎?故必于精舍左右,另设小屋一间,有如复道,俗名“套房”是也。凡有败笺弃纸,垢砚秃毫之类,卒急不能料理者,姑置其间,以俟暇时检点。妇人之闺阁亦然,残脂剩粉无日无之,净之将不胜其净也。此房无论大小,但期必备。如贫家不能办此,则以箱笼代之,案旁榻后皆可置。先有容拙之地,而后能施其巧,此藏垢之不容已也。至于纳污之区,更不可少。凡人有饮即有溺,有食即有便。如厕之时尚少,可于溷厕之外,不必另筹去路。至于溺之为数,一日不知凡几,若不择地而遗,则净土皆成粪壤,如或避洁就污,则往来仆仆,是率天下而路也。此为寻常好洁者言之。若夫文人运腕,每至得意疾书之际,机锋一转,则断不可续。然而寝食可废,便溺不可废也。“官急不如私急”,俗不云乎?常有得句将书,而阻于溺,及溺后觅之,杳不可得者,予往往验之,故营此最急。当于书室之旁,穴墙为孔,嵌以小竹,使遗在内而流于外,秽气罔闻,有若未尝溺者,无论阴晴寒暑,可以不出户庭。此予自为计者,而亦举以示人,其无隐讳可知也。

想要营构精致雅洁的房屋,先要设计预备好藏垢纳污的地方。为什么呢?喜欢精致雅洁的人士,有一件东西不整齐,就好比眼中长了刺,势必要除去它才罢休。然而要满足一人之身的生存所需,须要靠各行各业许多人的多种劳动成果,谁又能保证这世上每一件必需品都同样的精致雅洁呢?就如文人握着笔,一刻不停地书写;绣女弯着腰,刺绣活片时都难于停下来。满地皆是线头碎绒,漂亮的闺房为此而失了点光彩;到处都有废纸残稿,精致的书房也因而少了一些雅洁。这些极有韵致的事物,尚且能够使人有失韵味,更何况其他不那么有韵致却也必不可少的事物呢?所以一定要在精美的房间左右,另设一间小屋,有点像复道一样,就是俗名“套房”的。凡是有败笺弃纸,垢砚秃毫之类要丢掉的东西,仓促之间不能料理的,就暂时放在那里面,以等待空闲时再收拾清理。女子的闺房也是这样,残脂剩粉没有一天没有,想要清理干净也将理不胜理。所以这个房间无论是大是小,都应当备一个。如果贫寒之家不能办到,那么可以用箱笼代替,桌案旁边床榻后面都可以安放。先有一个容纳废物的藏拙之地,而后可以从容施展巧妙的处理办法,这暂藏废弃物的地方绝不可以省掉的。至于容纳便溺污物的地方,就更不可或缺了。只要是人,要喝水就会撒尿,要吃饭就会拉屎。上厕所大便的次数还比较少,可以去厕所解决,不必另外找去处。至于撒尿的次数,一天内不知有多少次,如果不选择专门的地方而随地小便,那么净土都变成了粪壤,如或避开干净的地方去找污秽的地方才撒尿,那么找来找去,风尘仆仆,那是要率天下人整天都在路上疲于奔命啊。这是为平常爱干净的人说的。若是说到文人运腕挥毫,每到灵感到来,思如泉涌,奋笔疾书之时,灵机笔锋一旦停顿转折,那么创作进程就断不可续了。然而,睡觉吃饭可以暂废,而撒尿却不可废。“官急不如私急”,俗语不是这样说的吗?常常有得到好词妙句正准备下笔时,因为尿急而不得不停下来,可是等到撒完尿后再来找这句话,却已杳如黄鹤,忘得无影无踪。我常常有这样的体验,所以营造方便撒尿的地方最要紧最上心。应该在书房旁边,挖一个小墙洞,里面插一根小竹管,使得在墙内撒尿而流到外面去,闻不到秽臭之气,跟好像没有撒尿一样,无论阴晴寒暑,都可以不出房间。这是我为自己设计的一个好办法,而今也介绍给世人,可知我已经将好点子向读者和盘托出,自己毫无保留了。

原文▾

欲营精洁之房,先设藏垢纳污之地。何也?爱精喜洁之士,一物不整齐,即如目中生刺,势必去之而后已。然一人之身,百工之所为备〔1〕,能保物物皆精乎?且如文人之手,刻不停批;绣女之躬,时难罢刺。唾绒满地〔2〕,金屋为之不光;残稿盈庭,精舍因而欠好。是极韵之物,尚能使人不韵,况其他乎?故必于精舍左右,另设小屋一间,有如复道〔3〕,俗名“套房”是也。凡有败笺弃纸,垢砚秃毫之类,卒急不能料理者,姑置其间,以俟暇时检点。妇人之闺阁亦然,残脂剩粉无日无之,净之将不胜其净也。此房无论大小,但期必备。如贫家不能办此,则以箱笼代之,案旁榻后皆可置。先有容拙之地,而后能施其巧,此藏垢之不容已也。至于纳污之区,更不可少。凡人有饮即有溺,有食即有便。如厕之时尚少,可于溷厕之外〔4〕,不必另筹去路。至于溺之为数,一日不知凡几,若不择地而遗,则净土皆成粪壤,如或避洁就污,则往来仆仆,是率天下而路也〔5〕。此为寻常好洁者言之。若夫文人运腕,每至得意疾书之际,机锋一转,则断不可续。然而寝食可废,便溺不可废也。“官急不如私急”,俗不云乎?常有得句将书,而阻于溺,及溺后觅之,杳不可得者,予往往验之,故营此最急。当于书室之旁,穴墙为孔〔6〕,嵌以小竹,使遗在内而流于外,秽气罔闻〔7〕,有若未尝溺者,无论阴晴寒暑,可以不出户庭。此予自为计者,而亦举以示人,其无隐讳可知也。

注释▾

〔1〕 “一人之身”二句:语出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。是指一个人的生活所需,要靠各行各业的人们的劳动和服务来供给、保障和维持。

〔2〕 唾绒:旧时妇女刺绣,停针换线时,常将咬断的绣线头,随口吐出,俗称唾绒。

〔3〕 复道:夹道。这里指下文所谓的“套房”,类似于现在的储藏室。

〔4〕 溷:厕所。

〔5〕 是率天下而路:语出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。

〔6〕 穴墙:指在墙上开凿洞穴。

〔7〕 罔闻:闻不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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