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帐

人一生夜晚只与一张床相伴,床榻比妻室还先来后到,人们却只重田房而马虎对待床。作者主张迁居先安卧榻,并提出床令生花、帐使有骨、帐宜加锁、床要着裙四法,其中床令生花是在帐内设托板放花盆,用彩纱掩藏板形。

人生百年,所历之时,日居其半,夜居其半。日间所处之地,或堂或庑,或舟或车,总无一定之在,而夜间所处,则止有一床。是床也者,乃我半生相共之物,较之结发糟糠,犹分先后者也。人之待物,其最厚者当莫过此。然怪当世之人,其于求田问舍,则性命以之,而寝处晏息之地,莫不务从苟简,以其只有己见,而无人见故也。若是则妻妾婢媵是人中之榻也,亦因己见而人不见,悉听其为无盐嫫姆,蓬头垢面而莫之讯乎?

予则不然。每迁一地,必先营卧榻而后及其他,以妻妾为人中之榻,而床笫乃榻中之人也。欲新其制,苦乏匠资;但于修饰床帐之具,经营寝处之方,则未尝不竭尽绵力,犹之贫士得妻,不能变村妆为国色,但令勤加盥栉,多施膏沐而已。其法维何?一曰床令生花,二曰帐使有骨,三曰帐宜加锁,四曰床要着裙。

曷云“床令生花”?夫瓶花盆卉,文人案头所时有也,日则相亲,夜则相背,虽有天香扑鼻,国色昵人,一至昏黄就寝之时,即欲不为纨扇之捐,不可得矣。殊不知白昼闻香,不若黄昏嗅味。白昼闻香,其香仅在口鼻;黄昏嗅味,其味直入梦魂。法于床帐之内先设托板,以为坐花之具;而托板又勿露板形,妙在鼻受花香,俨若身眠树下,不知其为妆造也者。先为小柱二根,暗钉床后,而以帐悬其外。托板不可太大,长止尺许,宽可数寸,其下又用小木数段,制为三角架子,用极细之钉,隔帐钉于柱上,而后以板架之,务使极固。架定之后,用彩色纱罗制成一物,或象怪石一卷,或作彩云数朵,护于板外以掩其形。中间高出数寸,三面使与帐平,而以线缝其上,竟似帐上绣出之物,似吴门堆花之式是也。若欲全体相称,则或画或绣,满帐俱作梅花,而以托板为虬枝老干,或作悬崖突出之石,无一不可。帐中有此,凡得名花异卉可作清供者,日则与之同堂,夜则携之共寝。即使群芳偶缺,万卉将穷,又有炉内龙涎,盘中佛手,与木瓜、香楠等物可以相继。若是则身非身也,蝶也,飞眠宿食尽在花间;人非人也,仙也,行起坐卧无非乐境。予尝于梦酣睡足,将觉未觉之时,忽嗅蜡梅之香,咽喉齿颊尽带幽芬,似从脏腑中出,不觉身轻欲举,谓此身必不复在人间世矣。既醒,语妻孥曰:“我辈何人,遽有此乐,得无折尽平生之福乎?”妻孥曰:“久贱常贫,未必不由于此。”此实事,非欺人语也。

曷云“帐使有骨”?床居外,帐居内,常也。亦有反此旧制,而使帐出床外者,善则善矣,其如夏月驱蚊,匿于床栏曲折之处,有若负嵎,欲求美观,而以膏血殉之,非长策也。不若仍从旧制。其不从旧制,而使帐出床外者,以床有端正之体,帐无方直之形,百计撑持,终难服贴,总以四角之近柱者软而无骨,不能肖柱以为形,有犄角牴牾之势也,故须别为赋形,而使之有骨。用不粗不细之竹,制为一顶及四柱,俟帐已挂定而后撑之,是床内有床,旧制之便与新制之精,二者兼而有之矣。床顶及柱,令置轿者为之,其价颇廉,仅费中人一饭之资耳。

曷云“帐宜加锁”?设帐之故有二:蔽风、隔蚊是也。蔽风之利十之三,隔蚊之功十之七,然隔蚊以此,闭蚊于中而使之不得出者亦以此。蚊之为物也,体极柔而性极勇,形极微而机极诈。薄暮而驱,彼宁受奔驰之苦,挞伐之危,守死而弗去者十之八九。及其去也,又必择地而攻,乘虚以入。昆虫庶类之善用兵法者,莫过于蚊。其择地也,每弃后而攻前;其乘虚也,必舍垣而窥户。帐前两幅之交接处,皆其据险扼要,伏兵伺我之区也。或于风动帐开之际,或于取器入溺之时,一隙可乘,遂鼓噪而入。法于门户交关之地,上中下共设三纽,若妇人之衣扣然。至取溺器时,先以一手绾帐,勿使大开,以一手提之使入,其出亦然。若是则坚壁固垒,彼虽有奇勇异诈,亦无所施其能矣。至于驱除之法,当使人在帐中,空洞其外,始能出而无阻。世人逐蚊,皆立帐檐之下,使所开之处蔽其大半,是欲其出而闭之门也。犯此弊者十人而九,何其习而不察,亦至此乎?

曷云“床要着裙”?爱精美者,一物不使稍污。常有绮罗作帐,精其始而不能善其终,美其上而不得不污其下者,以贴枕着头之处,在妇人则有膏沐之痕,在男子亦多脑汗之迹。日积月累,无瑕者玷而可爱者憎矣,故着裙之法不可少。此法与增添顶柱之法相为表里。欲令着裙,先必使之生骨,无力不能胜衣也。即于四竹柱之下,各穴一孔,以三横竹内之,去簟尺许,与枕相平,而后以布作裙,穿于其上,则裙污而帐不污,裙可勤涤,而帐难频洗故也。至于枕簟被褥之设,不过取其夏凉冬暖,请以二语概之,曰:求凉之法,浇水不如透风;致暖之方,增不如加布。是予贫士所知者。至于羊羔美酒亦足御寒,广厦重冰尽堪避暑,理则固然,未尝亲试。“知之为知之,不不知为不知,此圣贤无欺之学,不敢以细事而忽之也。

人生百年,所度过的时光,白天占了一半,夜晚占了一半。白天所居处和活动的场所,或厅堂或走廊,或舟船或车马,总是没有固定的处所,而夜里所处的地方,那就只有一张床。这张床啊,乃是与我半生相伴的器物,即使与结发糟糠之妻相比较,也还有个先来后到呢。所以人们看待器物,最应当看重和厚待的,莫过于床榻。然而让人奇怪的是,当今的人们把买田地置房屋看作性命一样,而对待天天睡觉休息的床榻,却无不马马虎虎简单凑合,大概是因为床榻只有自己看见,而别人看不见的缘故吧。要是这样的话,那么妻妾婢媵就好比是人中之榻,难道也因为只有自己看见而别人看不见,就任凭她们全都像无盐嫫姆那样丑陋,一个个蓬头垢面也不闻不问吗?

我却不是这样。每次搬一个地方,一定优先考虑安排好卧榻,然后才考虑别的事情,因为我以为妻妾好比人中之榻,而床笫就好比是榻中之人,是重中之重。我很想更新床榻的形制,只是苦于缺乏制作资金;但我对于装点修饰床帐之设施,筹划营造寝卧之处的方法,则未尝不绞尽脑汁,竭尽绵薄之力,就好像贫寒之士娶妻,虽然不能把平常村姑变为国色天香,但也会让她们勤加梳妆,用心打扮。那么筹营床帐的具体方法是什么呢?一曰床令生花,二曰帐使有骨,三曰帐宜加锁,四曰床要着裙。

啥叫“床令生花”呢?那些瓶花盆卉,是文人案头常常摆放的,白天和它们相亲近,夜晚却要和它们分离,虽有天香扑鼻,国色亲人,但是一到昏黄就寝之时,即使不想像捐弃秋天的纨扇一样离开它们,也不可能做到。殊不知白昼闻香,不若黄昏嗅味。白昼闻香,其香味仅在口鼻之间;而黄昏嗅味,其香味会直入梦魂。要想使床笫生花,办法是在床帐之内先设托板,以供摆放花盆之用;而托板又不要让它露出板形,妙在鼻受花香,俨然如同我身安眠于花树之下,而不知这是人为制作人工妆点的产物。先要准备两根小柱,暗钉在床后,然后把帐子悬在它外面。托板不可太大太长,大约一尺长,几寸宽就可以了,托板下面再用几段小木条,制成一个三角架子,用极细的钉子,隔着帐子钉在柱上,然后把托板架在上面,务必让它极为稳固。架定之后,用彩色纱罗制作成一物,或者像一卷怪石,或者制成几朵彩云,护在托板外面来掩藏板形。中间高出数寸,让它与帐子三面齐平,用线缝在帐子上面,就像是帐上绣出来的东西一样,这恰似吴门堆花的式样。如果想取得整体谐调相称的效果,那么或是画或是绣,让满帐都是梅花,而把托板装饰成虬枝老干,或者做成突出悬崖的山石形状,无一不可。帐中有了这个东西,凡是得到清雅可人,足供观赏的名花异卉,那么不仅白天可以与之同堂,夜里还可以携之共寝。即使是群芳偶缺,万卉将尽的时候,还可以有炉内的龙涎香,盘中的佛手、柑桔和木瓜、香楠等物可以接上去轮着摆放。如此置身于床帐之中,那么此身并非我身,而仿佛是美丽的蝴蝶,在花丛中翩翩飞翔,觅食眠宿;人也并非凡人,而仿佛是快乐的神仙,行也可,坐也罢,起也宜,卧也好,都在乐境之中。我曾经在梦酣睡足,将醒未醒之时,忽然嗅到蜡梅的香味,咽喉齿颊之间尽带幽芳,好似是从自己的肺腑之中飘溢而出,不觉我身轻盈飘飘欲仙,自以为此身必定已经不在人间世上了。醒来以后,我对妻儿们说:“我是什么人呀,竟忽然会享受到这样的快乐,会不会折尽我平生之福呢?”妻儿们说:“你久贱常贫,未必不是因为这个缘故。”这是实有的事,绝不是骗人的话。

啥叫“帐使有骨”呢?床在外边,帐子挂床内,这是通常的做法。也有相反的做法,把帐子挂在床外边,好虽然好,怎奈夏月里驱赶蚊子,蚊子会藏在床栏曲折隐秘的地方,有如负隅顽抗一样,想要求得美观好看,却要以用自己的血喂蚊子为代价,也不是可以长久的上上之策。不如仍然按照过去的做法把帐子挂在床内为好。有人之所以不按照过去做法而把帐子挂在床外,是因为床有端正之体,而帐子无方直之形,如果把帐子挂在床内,即使千方百计撑持,终究很难让帐子服贴。特别是四角靠近柱杆的地方,总是柔软而无骨,怎么也不能挂得像柱子一样有型,呈现有棱有角方直对称的态势。所以须要另外设法让帐子有骨,赋予其端直方正之形。可以用不粗不细的竹子,制作一个上有方顶旁及四柱的支架,等帐子挂好以后,再撑起来,这样床内有床,旧制的方便和新制的精美,两者兼而有之。这种有方顶和四柱的支架,可以让做轿子的人来制作,价钱很便宜,只要花费相当于中等人家一顿饭钱就可以了。

啥叫“帐宜加锁”呢?设帐子的原因有两个:就是为了蔽风、隔蚊子。蔽风的好处大约占了十分之三,隔蚊子的好处则占了十分之七。然而,隔蚊子用帐子,把蚊子关在里面而使它不能跑出去的也是帐子。蚊子这东西,身体极其柔弱而性情极其勇猛,体形极其微小而心机极其奸诈。傍晚时分驱赶蚊虫,它们宁肯受奔驰之苦、挞伐之危,死守帐子中而不逃出去的,大约占了十之八九。就是那些离开了,也必定会选择空隙之地进攻,乘虚而入。在昆虫一类当中最善于用兵法的,恐怕莫过于蚊子了。它选择进攻之地,常常是弃后而攻前;它乘虚而入时,必定舍弃墙垣而窥视门户。帐前两幅交接供人进出的地方,是蚊子占据要害,潜藏埋伏,伺机进攻的区域。或是乘风动帐开之际,或是等取器撒尿之时,只要有一点儿空隙可钻,蚊子们便会嗡嗡叫着往里钻。防御的方法是,在帐前两幅交关联接供人进出的地方,上中下共设三个纽,就像妇人衣服上的纽扣一样。等到取溺器的时候,先用一只手把住帐子,不让帐子门户洞开,用另一只手把溺壶提进去,完事后把尿壶拿出时也是如此。这样做,那我的帐子就会像铜墙铁壁一样攻不可破,蚊子即使有奇勇异诈,也都无计可施无能为力了。至于说到驱蚊的办法,应当人在帐内,把帐子打开,才能使蚊子出而无阻。可是人们赶蚊子,都是站在帐檐之下,使帐子打开的地方被挡住了一大半,这就等于想赶蚊子出来却又关上大门。犯这种毛病的,十个人当中有九个,为什么他们都习而不察,到了这样的地步呢?

啥叫“床要着裙”呢?爱精洁美观的人,每一样东西都不让弄脏一点点。常常有人用绮罗做帐子,开始干干净净,后来就漫不经心,越来越脏,不能善始善终,或者上面依然精洁,而下边就很容易脏,因为帐子下面贴枕着头的地方,在妇人则有铅黛的余渍膏沐的油痕,在男子也多有头油脑汗之迹,日积月累,原本洁净无瑕的帐幕被污染了,美观可爱的图案也因为被染脏而令人不忍目睹,所以着裙的法子必不可少。这法子与增添方顶四柱的方法互为表里。因为要使帐子着裙,预先必须使帐子有骨架来支撑,如果软而无力就不能承受床裙的分量。具体方法是:就在四根竹柱之下,各钻一孔,然后以三根竹竿横插进去,横竿与枕相平,离竹席一尺左右,然后用布作床裙,穿在横竿上面,那么即使床裙脏了,帐子也不会脏,因为裙子脏了,可以勤加洗涤,而帐子却难以频频洗换。至于枕头、竹席、被褥等物的设置,不过取其冬暖夏凉,请让我用两句话来概括,那就是:求凉之法,浇水不如透风;致暖之方,增绸不如加布。这些都是我这个贫寒之士所体验而得知的。至于用羊羔美酒也足以御寒,建造高大的亭屋,再加上冬天埋冰夏日取用可以避暑降温,道理固然不错,但我却未曾亲自尝试过。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”,这是圣贤实在无欺之学,不敢因为小事就忽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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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百年,所历之时,日居其半,夜居其半。日间所处之地,或堂或庑〔1〕,或舟或车,总无一定之在,而夜间所处,则止有一床。是床也者,乃我半生相共之物,较之结发糟糠〔2〕,犹分先后者也。人之待物,其最厚者当莫过此。然怪当世之人,其于求田问舍〔3〕,则性命以之,而寝处晏息之地〔4〕,莫不务从苟简〔5〕,以其只有己见,而无人见故也。若是则妻妾婢媵是人中之榻也〔6〕,亦因己见而人不见,悉听其为无盐嫫姆〔7〕,蓬头垢面而莫之讯乎?

予则不然。每迁一地,必先营卧榻而后及其他,以妻妾为人中之榻,而床笫乃榻中之人也。欲新其制,苦乏匠资;但于修饰床帐之具,经营寝处之方,则未尝不竭尽绵力,犹之贫士得妻,不能变村妆为国色,但令勤加盥栉,多施膏沐而已〔8〕。其法维何?一曰床令生花,二曰帐使有骨,三曰帐宜加锁,四曰床要着裙。

曷云“床令生花”?夫瓶花盆卉,文人案头所时有也,日则相亲,夜则相背,虽有天香扑鼻,国色昵人,一至昏黄就寝之时,即欲不为纨扇之捐〔9〕,不可得矣。殊不知白昼闻香,不若黄昏嗅味。白昼闻香,其香仅在口鼻;黄昏嗅味,其味直入梦魂。法于床帐之内先设托板,以为坐花之具;而托板又勿露板形,妙在鼻受花香,俨若身眠树下,不知其为妆造也者。先为小柱二根,暗钉床后,而以帐悬其外。托板不可太大,长止尺许,宽可数寸,其下又用小木数段,制为三角架子,用极细之钉,隔帐钉于柱上,而后以板架之,务使极固。架定之后,用彩色纱罗制成一物,或象怪石一卷〔10〕,或作彩云数朵,护于板外以掩其形。中间高出数寸,三面使与帐平,而以线缝其上,竟似帐上绣出之物,似吴门堆花之式是也〔11〕。若欲全体相称,则或画或绣,满帐俱作梅花,而以托板为虬枝老干,或作悬崖突出之石,无一不可。帐中有此,凡得名花异卉可作清供者〔12〕,日则与之同堂,夜则携之共寝。即使群芳偶缺,万卉将穷,又有炉内龙涎〔13〕,盘中佛手〔14〕,与木瓜、香楠等物可以相继〔15〕。若是则身非身也,蝶也,飞眠宿食尽在花间;人非人也,仙也,行起坐卧无非乐境。予尝于梦酣睡足,将觉未觉之时,忽嗅蜡梅之香,咽喉齿颊尽带幽芬,似从脏腑中出,不觉身轻欲举,谓此身必不复在人间世矣。既醒,语妻孥曰:“我辈何人,遽有此乐,得无折尽平生之福乎?”妻孥曰:“久贱常贫,未必不由于此。”此实事,非欺人语也。

曷云“帐使有骨”?床居外,帐居内,常也。亦有反此旧制,而使帐出床外者,善则善矣,其如夏月驱蚊,匿于床栏曲折之处,有若负嵎〔16〕,欲求美观,而以膏血殉之,非长策也。不若仍从旧制。其不从旧制,而使帐出床外者,以床有端正之体,帐无方直之形,百计撑持,终难服贴,总以四角之近柱者软而无骨,不能肖柱以为形,有犄角牴牾之势也,故须别为赋形,而使之有骨。用不粗不细之竹,制为一顶及四柱,俟帐已挂定而后撑之,是床内有床,旧制之便与新制之精,二者兼而有之矣。床顶及柱,令置轿者为之,其价颇廉,仅费中人一饭之资耳。

曷云“帐宜加锁”?设帐之故有二:蔽风、隔蚊是也。蔽风之利十之三,隔蚊之功十之七,然隔蚊以此,闭蚊于中而使之不得出者亦以此。蚊之为物也,体极柔而性极勇,形极微而机极诈。薄暮而驱,彼宁受奔驰之苦,挞伐之危,守死而弗去者十之八九。及其去也,又必择地而攻,乘虚以入。昆虫庶类之善用兵法者,莫过于蚊。其择地也,每弃后而攻前;其乘虚也,必舍垣而窥户。帐前两幅之交接处,皆其据险扼要,伏兵伺我之区也。或于风动帐开之际,或于取器入溺之时,一隙可乘,遂鼓噪而入。法于门户交关之地,上中下共设三纽,若妇人之衣扣然。至取溺器时,先以一手绾帐,勿使大开,以一手提之使入,其出亦然。若是则坚壁固垒,彼虽有奇勇异诈,亦无所施其能矣。至于驱除之法,当使人在帐中,空洞其外,始能出而无阻。世人逐蚊,皆立帐檐之下,使所开之处蔽其大半,是欲其出而闭之门也。犯此弊者十人而九,何其习而不察,亦至此乎?

曷云“床要着裙”?爱精美者,一物不使稍污。常有绮罗作帐,精其始而不能善其终,美其上而不得不污其下者,以贴枕着头之处,在妇人则有膏沐之痕,在男子亦多脑汗之迹。日积月累,无瑕者玷而可爱者憎矣,故着裙之法不可少。此法与增添顶柱之法相为表里。欲令着裙,先必使之生骨,无力不能胜衣也。即于四竹柱之下,各穴一孔,以三横竹内之,去簟尺许〔17〕,与枕相平,而后以布作裙,穿于其上,则裙污而帐不污,裙可勤涤,而帐难频洗故也。至于枕簟被褥之设,不过取其夏凉冬暖,请以二语概之,曰:求凉之法,浇水不如透风;致暖之方,增不如加布。是予贫士所知者。至于羊羔美酒亦足御寒,广厦重冰尽堪避暑,理则固然,未尝亲试。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”〔18〕,此圣贤无欺之学,不敢以细事而忽之也。

注释▾

〔1〕 庑:堂下周围的走廊、廊屋。

〔2〕 结发糟糠:指共度贫穷、共过患难的妻子。《后汉书·宋弘传》:“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,糟糠之妻不下堂。”

〔3〕 求田问舍:买田置屋。语见《三国志·魏志·陈登传》。多用以指只图小利而胸无大志者。

〔4〕 寝处晏息:指晚上休息睡觉。

〔5〕 苟简:随便,简单。

〔6〕 媵:随嫁女。

嫫姆:即嫫母,古代传说中貌丑德贤的女子,为黄帝次妃

〔7〕 无盐:姓钟离,名春。貌丑而德贤,被齐宣王立为王后

〔8〕 膏沐:妇女润发用的油脂。《诗经·卫风·伯兮》:“岂无膏沐,谁适为容。”

〔9〕 纨扇之捐:语本汉班婕妤《怨歌行》。诗借咏纨扇至秋凉即被弃置箧笥中,以喻恩情中道断绝。纨扇,细绢制成的团扇。捐,舍弃。

〔10〕 卷:通“拳”。

堆花:装饰物上凸起的花朵或花纹

〔11〕 吴门:古吴县城(今苏州)的别称

〔12〕 清供:清雅的供品。

〔13〕 龙涎:香名。抹香鲸的一种分泌物。因得于海上,称龙涎。

〔14〕 佛手:果名,为枸橼的变种,果实有裂纹似拳,或开张如指,通称佛手。

〔15〕 香楠:楠树富于香气,故称香楠,产于四川、云南等地。

〔16〕 负嵎:即负隅,指凭险顽抗。

〔17〕 簟:竹席。

〔18〕 “知之为知之”二句:见《论语·为政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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