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兰生幽谷,无人自芳”,是已。然使幽谷无人,兰之芳也,谁得而知之?谁得而传之?其为兰也,亦与萧艾同腐而已矣。“如入芝兰之室,久久而不闻其香,是已。然既不闻其香,与无兰之室何异?虽有若无,非兰之所以自处,亦非人之所以处兰也。吾谓芝兰之性,毕竟喜人相俱,毕竟以人闻香气为乐。文人之言,只顾赞扬其美,而不顾其性之所安,强半皆若是也。然相俱贵乎有情,有情务在得法;有情而得法,则坐芝兰之室,久而愈闻其香。兰生幽谷与处曲房,其幸不幸相去远矣。兰之初着花时,自应易其坐位,外者内之,远者近之,卑者尊之;非前倨而后恭,人之重兰非重兰也,重其花也,叶则花之舆从而已矣。居处一定,则当美其供设,书画炉瓶,种种器玩,皆宜森列其旁。但勿焚香,香薰即谢,匪妒也,此花性类神仙,怕亲烟火,非忌香也,忌烟火耳。若是则位置堤防之道得矣。然皆情也,非法也,法则专为闻香。“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”者,以其知入而不知出也,出而再入,则后来之香倍乎前矣。故有兰之室不应久坐,另设无兰者一间以作退步,时退时进,进多退少,则刻刻有香,虽坐无兰之室,若依倩女之魂。是法也,而情在其中矣。如止有此室,则以门外作退步,或往行他事,事毕而入,以无意得之者,其香更甚。此予消受兰香之诀,秘之终身,而泄于一旦,殊可惜也。
此法不止消受兰香,凡属有花房舍,皆应若是。即焚香之室亦然,久坐其间,与未尝焚香者等也。门上布帘必不可少,护持香气,全赖乎此。若止靠门扇开闭,则门开尽泄,无复一线之留矣。
《淮南子》说:“兰生幽谷,无人自芳。”说得不错。然而,假使幽谷中没有人,兰花的芬芳,谁人能够知道?谁人能够为它传扬?那么虽然其为兰花,也与萧艾之类野蒿臭草一样枯萎腐烂罢了。《孔子家语》说:“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。”这话也说得是。但是,既然不闻其香,那与没有养兰花的屋子有什么不同呢?虽然有兰花,却与没有一样,这应该不是兰花对待自己的态度,也不应该是人们对待兰花的态度。我以为芝兰的本性,毕竟喜欢与人相处,毕竟以人们闻它的香气为乐。文人之言,只顾赞扬兰花的美,却不顾兰花的天性是否得以安适顺遂,文人们大半都是如此。然而人与兰花有缘相处,贵在有情,有情还须务求得法;既有情,又得法,那么默坐芝兰之室,时间愈久,就愈能闻到它的清香。若是如此,兰花生长于幽谷与居处于幽雅的花房,它们的幸与不幸就相去甚远了。兰花含苞待放的时候,就自然应移换它的位置,外边的移到里面来,离我远的移得近些,位置低的移到高处;这倒谈不上是前倨而后恭,因为人们看重兰,不是看重兰草,而是看重它的花,兰叶只不过是花的陪衬罢了。兰花的位置一经固定,就要美化它所处的环境,书画炉瓶,种种器玩,都应当合理有序地列于兰花旁边。但是切勿焚香,香烟一薰,花就要谢了。这倒不是由于妒忌,而是因为兰花生性类似神仙,怕近烟火,不是忌香,是忌烟火罢了。如此这般,那么兰花位置与环境的布局,所要注意提防的事项就都合乎要求了。然而,这些还都属于有情的层面,不是得法的层面。法,则是专为闻香而设。之所以会有“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”的说法,是因为人们只知入,而不知出,出去一会儿,再进芝兰之室,那么后来闻到的幽香,比之先前要超过一倍。所以植兰之室,不应该久坐,应当另外设一间没有兰花的屋子,用作退居之所,时进时退,进多退少,那就时时刻刻有香味闻到,虽然坐在没有兰花的屋里,也像是依傍着倩女之香魂。这个是赏兰之法,而情也就在其中了。如果只有这一间植兰的屋子,那就以门外作退身,或者就走出去做别的事情,办完事再进去,因为是无意中得之,其幽雅的馨香更加美妙。这些就是我享受兰香的心得秘诀,保密了一生,今天却泄于一旦,实在可惜啊。
这个法子不只用于享受兰花的香气,凡属有花的房舍,都应当这样。即使是焚香的屋子,也是一样,久坐在里边,就和未曾点香一样了。门上的布帘一定不可少,护持香气,全靠着这个。要是只靠着一道门扇开合来保持香气,那么门一开香味就全飘散了,一丝儿都留不下。
“兰生幽谷,无人自芳”〔1〕,是已。然使幽谷无人,兰之芳也,谁得而知之?谁得而传之?其为兰也,亦与萧艾同腐而已矣〔2〕。“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”〔3〕,是已。然既不闻其香,与无兰之室何异?虽有若无,非兰之所以自处,亦非人之所以处兰也。吾谓芝兰之性,毕竟喜人相俱,毕竟以人闻香气为乐。文人之言,只顾赞扬其美,而不顾其性之所安,强半皆若是也。然相俱贵乎有情,有情务在得法;有情而得法,则坐芝兰之室,久而愈闻其香。兰生幽谷与处曲房〔4〕,其幸不幸相去远矣。兰之初着花时,自应易其坐位,外者内之,远者近之,卑者尊之;非前倨而后恭〔5〕,人之重兰非重兰也,重其花也,叶则花之舆从而已矣〔6〕。居处一定,则当美其供设,书画炉瓶,种种器玩,皆宜森列其旁〔7〕。但勿焚香,香薰即谢,匪妒也,此花性类神仙,怕亲烟火,非忌香也,忌烟火耳。若是则位置堤防之道得矣。然皆情也,非法也,法则专为闻香。“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”者,以其知入而不知出也,出而再入,则后来之香倍乎前矣。故有兰之室不应久坐,另设无兰者一间以作退步,时退时进,进多退少,则刻刻有香,虽坐无兰之室,若依倩女之魂。是法也,而情在其中矣。如止有此室,则以门外作退步,或往行他事,事毕而入,以无意得之者,其香更甚。此予消受兰香之诀,秘之终身,而泄于一旦,殊可惜也。
此法不止消受兰香,凡属有花房舍,皆应若是。即焚香之室亦然,久坐其间,与未尝焚香者等也。门上布帘必不可少,护持香气,全赖乎此。若止靠门扇开闭,则门开尽泄,无复一线之留矣。
〔1〕 兰生幽谷,无人自芳:语本《淮南子·说山训》:“兰生幽谷,不为莫服而不芳。”兰,也叫“春兰”、“兰花”等。多年生常绿草本。叶线形,花清香,与梅、竹、菊同被称为“四君子”。
〔2〕 萧艾:野蒿与臭草。常用以比喻不肖、小人。
〔3〕 “如入芝兰之室”二句:语出《孔子家语》。芝兰,灵芝与兰草,灵芝为菌类植物之一种,古人以为瑞草。
〔4〕 曲房:深邃幽隐的密室。
〔5〕 前倨而后恭:先傲慢,而后谦恭,前后态度截然相反。语出《战国策·秦策一》。
〔6〕 舆从:车马随从。
〔7〕 森列:整齐地陈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