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木之种类极杂,而别其大较有三,木本、藤本、草本是也。木本坚而难痿,其岁较长者,根深故也;藤本之为根略浅,故弱而待扶,其岁犹以年纪;草本之根愈浅,故经霜辄坏,为寿止能及岁。是根也者,万物短长之数也,欲丰其得,先固其根,吾于老农老圃之事,而得养生处世之方焉。人能虑后计长,事事求为木本,则见雨露不喜,而睹霜雪不惊。其为身也挺然独立,至于斧斤之来,则天数也,岂灵椿古柏之所能避哉?如其植德不力而务为苟且,则是藤本其身,止可因人成事,人立而我立,人仆而我亦仆矣。至于木槿其生,不为明日计者,彼且不知根为何物,遑计入土之浅深,藏荄之厚薄哉!是即草木之流亚也。噫!世岂乏草本之行,而反木其天年,藤其后裔者哉?此造物偶然之失,非天地处人待物之常也。
草木的种类极为繁杂,而加以分门别类,则大致有三,就是木本、藤本和草本。木本类植物坚实,而且很难枯萎,它的寿命比较长,那是因为根深的缘故;藤本类植物的根略为浅一些,所以体质柔弱,需要攀附树木枝干或藤架得到扶持,它的寿命还可以按年计算;草本类植物的根更加浅,所以一经霜打就会枯萎坏死,寿命至多也只有一年。如此说来,这根是各种植物寿命长短的决定因素。想要有丰富的收获,先要巩固它的根本。我由老农夫老园丁种植草木这件事中,领悟到了养生处世的方法。人们要是能够深谋远虑,计划长远,事事都力求效仿木本类植物,把根扎得深深的稳稳的,那就能遇到雨露滋润而不得意忘形,遇见霜欺雪压也不惊慌失措。其立身,伟岸挺拔,独立不惧,至于遇到斧头砍来难逃戕害,那就是天数了,难道这是通灵的大椿树和千百年的古松柏所能避免的吗?如果人不努力培养自己的德行,而只是务求得过且过,那他的立身处世就像藤本植物,只能依傍别人成事,别人挺立,我也能立足,别人倒了,那我也就跟着倒下了。至于像木槿那样的一生,他不知道有没有明天,也不为明天作打算,它连根为何物都不明白,哪里还顾得上考虑扎根入土的深浅,培根之土的厚薄呢?这在草木中就算是末流的。唉!这世上哪里缺乏以像草本植物一样没有根基,随风反复的品行,却反倒有像根深叶茂的木本植物那样长久的天年,和像藤本植物那样枝条蔓延不绝的子孙后代的人啊?这只能说是造物主偶然的失误,而不是天地对待人类和万物的常情。
草木之种类极杂,而别其大较有三,木本、藤本、草本是也。木本坚而难痿〔1〕,其岁较长者,根深故也;藤本之为根略浅,故弱而待扶,其岁犹以年纪;草本之根愈浅,故经霜辄坏,为寿止能及岁。是根也者,万物短长之数也,欲丰其得,先固其根,吾于老农老圃之事,而得养生处世之方焉。人能虑后计长,事事求为木本,则见雨露不喜,而睹霜雪不惊。其为身也挺然独立,至于斧斤之来,则天数也,岂灵椿古柏之所能避哉?如其植德不力而务为苟且〔2〕,则是藤本其身,止可因人成事,人立而我立,人仆而我亦仆矣。至于木槿其生〔3〕,不为明日计者,彼且不知根为何物,遑计入土之浅深〔4〕,藏荄之厚薄哉〔5〕!是即草木之流亚也。噫!世岂乏草本之行,而反木其天年,藤其后裔者哉?此造物偶然之失,非天地处人待物之常也。
〔1〕 痿:同萎,枯萎。
苟且:得过且过,敷衍了事
〔2〕 植德:树德,培养道德
〔3〕 木槿:木名。落叶灌木,夏秋开红、白或紫色花,朝开暮敛。
〔4〕 遑计:哪里顾得上考虑。遑,常用于反问句,何暇的意思。
〔5〕 荄:草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