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行乐,必须设身处地,幻为路上行人,备受风雪之苦,然后回想在家,则无论寒燠晦明,皆有胜人百倍之乐矣。尝有画雪景山水,人持破伞,或策蹇驴,独行古道之中,经过悬崖之下,石作狰狞之状,人有颠蹶之形者。此等险画,隆冬之月,正宜悬挂中堂。主人对之,即是御风障雪之屏,暖胃和衷之药。若杨国忠之肉阵,党太尉之羊羔美酒,初试或温,稍停则奇寒至矣。善行乐者,必先作如是观,而后继之以乐,则一分乐境,可抵二三分;五七分乐境,便可抵十分十二分矣。然一到乐极忘忧之际,其乐自能渐减,十分乐境,只作得五七分;二三分乐境,又只作得一分矣。须将一切苦境又复从头想起,其乐之渐增不减又复如初。此善讨便宜之第一法也。譬之行路之人,计程共有百里,行过七八十里,所剩无多,然无奈望到心坚,急切难待,种种畏难怨苦之心出矣。但一回头,计其行过之路数,则七八十里之远者可到,况其少而近者乎?譬如此际止行二三十里,尚余七八十里,则苦多乐少,其境又当何如?此种想念,非但可为行乐之方,凡居官者之理繁治剧,学道者之读书穷理,农工商贾之任劳即勤,无一不可倚之为法。噫!人之行乐,何与于我,而我为之嗓敝舌焦,手腕几脱。是殆有媚人之癖,而以楮墨代脂韦者乎?
冬季行乐,必须设身处地,想象自己是赶路的行人,一路上受尽了风雪之苦,然后回头再想想自己在家中时,无论天气是阴冷还是晴暖,都会有胜过旁人百倍的快乐。曾经有这样的雪景山水画,画中人或是撑着一把破伞,或是骑着一头瘸腿的瘦驴,在风雪之中古道之上踽踽独行,经过悬崖之下,崖上怪石作狰狞之状,画中人则一副疲惫不堪,东倒西歪的模样。像这样让人看了心惊胆寒的画,隆冬时节,正适宜悬挂中堂。主人面对这样一幅画,就如同是一面抵御风寒、遮挡霜雪的屏风,一剂温暖肠胃、调和脏腑的良药。像杨国忠用来挡风的肉阵屏风,党太尉用来御寒的羊羔美酒,刚开始尝试或者会感觉温暖,稍停一下,就会倍觉难挡奇寒。善于行乐的,必先作如是观,想想辛苦难捱的经历和情景,然后再感受当下的快乐,那么一分乐境,可以抵得上二三分;五七分快乐,便可以抵得上十分十二分了。然而,一旦到了快乐至极,忘却忧愁之际,那么快乐感自然就会渐次减轻。十分乐境,只能算得五分七分;二三分乐境,又只能算得一分了。必须将所有的辛苦难捱苦境再从头想起,那么快乐感才会像当初一样,渐次增加而不至于递减。这是善于讨得便宜的第一原则和最佳办法。就譬如赶路的人,旅程算起来总共有一百里,走过七八十里,所剩下的路程已经不多了,但是无奈盼望及早抵达的心太切,因为心急不耐烦,那么就会产生种种畏难怨苦的情绪。其实只要回过头来,计算一下已经走过的路程,那么七八十里远的路程都已经走过来了,何况剩下的这一段已经很短很近的路呢?譬如这时才走了二三十里,还剩下七八十里,那当然就苦多乐少,这样的境况又该怎么样呢?这种退一步的想法,不但可以当作行乐的良方,而且举凡作官的要处理大量繁难的公务,求学问道的要读很多书穷究其理,农夫工匠、商贾贩夫日日劳作奔走种种辛苦,没有一行不可以依仗此法来化苦为乐。唉!人们行乐与否,与我有何相干?而我却为此说得喉咙发干,口焦舌燥,奋笔疾书,手腕几乎都要累断了。我这个人大概有向人献媚地犯贱癖好吧,只不过女子是涂脂抹粉,梳妆打扮,以为悦己者容,而我呢,是以笔墨来代替脂粉吧?
冬天行乐,必须设身处地,幻为路上行人,备受风雪之苦,然后回想在家,则无论寒燠晦明〔1〕,皆有胜人百倍之乐矣。尝有画雪景山水,人持破伞,或策蹇驴〔2〕,独行古道之中,经过悬崖之下,石作狰狞之状,人有颠蹶之形者〔3〕。此等险画,隆冬之月,正宜悬挂中堂〔4〕。主人对之,即是御风障雪之屏,暖胃和衷之药。若杨国忠之肉阵〔5〕,党太尉之羊羔美酒〔6〕,初试或温,稍停则奇寒至矣。善行乐者,必先作如是观,而后继之以乐,则一分乐境,可抵二三分;五七分乐境,便可抵十分十二分矣。然一到乐极忘忧之际,其乐自能渐减,十分乐境,只作得五七分;二三分乐境,又只作得一分矣。须将一切苦境又复从头想起,其乐之渐增不减又复如初。此善讨便宜之第一法也。譬之行路之人,计程共有百里,行过七八十里,所剩无多,然无奈望到心坚,急切难待,种种畏难怨苦之心出矣。但一回头,计其行过之路数,则七八十里之远者可到,况其少而近者乎?譬如此际止行二三十里,尚余七八十里,则苦多乐少,其境又当何如?此种想念,非但可为行乐之方,凡居官者之理繁治剧〔7〕,学道者之读书穷理,农工商贾之任劳即勤,无一不可倚之为法。噫!人之行乐,何与于我,而我为之嗓敝舌焦,手腕几脱。是殆有媚人之癖,而以楮墨代脂韦者乎〔8〕?
〔1〕 燠:暖,热。
〔2〕 蹇:跛足。
〔3〕 颠蹶:颠仆,跌倒。
〔4〕 中堂:厅堂正中。
〔5〕 肉阵:唐玄宗时,杨国忠生活豪奢荒淫。冬月选体肥婢妾列前以遮风,号肉阵,又称肉屏风。
羊羔美酒:用糯米肥羊肉等,与麦面同酿制成的酒。《本草纲目》有宋宣和年化成殿羊羔酒方
〔6〕 党太尉:宋初将领党进
〔7〕 理繁治剧:处理繁杂难办的事务。
〔8〕 媚人之癖:献媚于人的嗜好。楮(chǔ)墨:纸和墨。这里指文字、著述。脂韦,油脂和软皮。这里指妇女化妆用的脂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