予担簦二十年,履迹几遍天下。四海历其三,三江五湖则俱未尝遗一,惟九河未能环绕,以其迂僻者多,不尽在舟车可抵之境也。历水既多,则水族之经食者,自必不少,因知天下万物之繁,未有繁于水族者,载籍所列诸鱼名,不过十之六七耳。常有奇形异状,味亦不群,渔人竟日取之,土人终年食之,咨询其名,皆不知为何物者。无论其他,即吴门、京口诸地所产水族之中,有一种似鱼非鱼,类状河豚而极小者,俗名“斑子鱼”,味之甘美,几同乳酪,又柔滑无骨,真至味也,而《本草》、《食物》诸书,皆所不载。近地且然,况寥廓而迂僻者乎?海错之至美,人所艳羡而不得食者,为闽之“西施舌”、“江瑶柱”二种。“西施舌”予既食之,独“江瑶柱”未获一尝,为入闽恨事。所谓“西施舌”者,状其形也。白而洁,光而滑,入口咂之,俨然美妇之舌,但少朱唇皓齿牵制其根,使之不留而即下耳。此所谓状其形也。若论鲜味,则海错中尽有过之者,未甚奇特,朵颐此味之人,但索美舌而咂之,即当屠门大嚼矣。其不甚著名而有异味者,则北海之鲜鳓,味并鲥鱼,其腹中有肋,甘美绝伦。世人以在鲟鳇腹中者为“西西施乳,若与此肋较短长,恐又有东家西家之别耳。
河豚为江南最尚之物,予亦食而甘之。但询其烹饪之法,则所需之作料甚繁,合而计之,不下十余种,且又不可缺一,缺一则腥而寡味。然则河豚无奇,乃假众美成奇者也。有如许调和之料施之他物,何一不可擅长,奚必假杀人之物以示异乎?食之可,不食亦可。若江南之鲚,则为春馔中妙物。食鲥鱼及鲟鳇有厌时,鲚则愈嚼愈甘,至果腹而犹不能释手者也。
我在外奔波二十年,足迹几乎遍及天下。四海之中已游历其三,三江五湖则一个都没有落下,只有九河没能环游,因为它们迂回偏僻的地方多,不全在车船可以抵达的地方。游历的水域既然很多,那么吃过的水产,自然一定不会少,因此知道天下万物的繁盛,没有超过水族的,书籍中所记载的各种鱼类的名称,不过是其中的十分之六七罢了。常常有一些奇形异状,味道也与平常多数鱼类不同的,打渔人整天捕它,当地人成年吃它,但问这鱼叫什么名,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鱼。不说其他地方,就说苏州、镇江等地所出产的水产当中,有一种像鱼又不是鱼,形状有点类似河豚但体形极小的,俗名叫它“斑子鱼”,它的味道之甘美,几乎同奶酪相同,又柔滑无骨,真是一种至美的味道,但《本草》、《食物志》这些书,都没有记载。近的地方尚且这样,何况是辽远偏僻的地方呢?海味之中最美的,人们所艳羡却吃不到的,是福建的“西施舌”、“江瑶柱”两种。“西施舌”我已经吃过了,只有“江瑶柱”还没有尝到过,这是我入闽之行的一件憾事。之所以称“西施舌”,是形容它的形状像舌头。“西施舌”白而洁,光而滑,入口咂摸,俨然似美女的舌头,只是少了朱唇皓齿系牵着舌根,使它在嘴里留不住,一下子就被吞下去了。这就是以形状仿佛相似而得名的“西施舌”。若是论鲜味,那么海味中超过它的有的是,也没有什么太奇特的,爱吃这一海味的人,只是为了找到美舌而吮咂它,就以此权当屠门大嚼,过过干瘾了。还有不是很有名,但有奇异味道的一种海产,那就是北海中出产的鲜鳓,味道可以和鲥鱼相比美,它的肚子里长有肋骨,甘美得无与伦比。世人把在鲟鱼和鳇鱼肚子里的肋骨称作“西施乳”,但要是和北海鲜鳓的肋骨论短长比高下,恐怕又会有效颦东施与绝色西施的天差地别了。
河豚是江南最受人推崇的水产,我也吃过而且觉得甘美好吃。但请教它的烹制方法,那么需要的佐料十分繁多,合起来算算,不下十多种,而且一样也不能缺少,缺少了一样就会腥气而且寡淡无味。如此则河豚本身并没有什么奇特,乃是借助别的众多美味才成全了它的奇特味道。有那么多调和的佐料,放到别的食物里,哪一种不能显出些擅长之处啊,又何必要借这种可能含毒吃得死人的东西,来显示奇异呢?所以这河豚吃也可,不吃也可。像江南的鲚鱼,则是春季菜肴中绝妙的食物。吃鲥鱼及鲟鱼、鳇鱼,会有吃厌的时候,鲚鱼却是愈嚼味道愈甘美,一直到肚子吃饱了还舍不得放手呢。
〔3〕。
四海、三江、五湖:九河与三江、五湖、四海这些名目,古来说法不一,难以确指,作者用以泛称华夏九州广大的区域
江瑶柱:贝类,也称江瑶、江珧。壳大而薄,前尖后广,呈楔形。其肉柱味极鲜美,为海味珍品
予担簦二十年〔1〕,履迹几遍天下。四海历其三,三江五湖则俱未尝遗一,惟九河未能环绕〔2〕,以其迂僻者多〔3〕,不尽在舟车可抵之境也。历水既多,则水族之经食者,自必不少,因知天下万物之繁,未有繁于水族者,载籍所列诸鱼名,不过十之六七耳。常有奇形异状,味亦不群,渔人竟日取之,土人终年食之,咨询其名,皆不知为何物者。无论其他,即吴门、京口诸地所产水族之中〔4〕,有一种似鱼非鱼,类状河豚而极小者,俗名“斑子鱼”,味之甘美,几同乳酪,又柔滑无骨,真至味也,而《本草》、《食物》诸书,皆所不载。近地且然,况寥廓而迂僻者乎〔5〕?海错之至美〔6〕,人所艳羡而不得食者,为闽之“西施舌”、“江瑶柱”二种〔7〕。“西施舌”予既食之,独“江瑶柱”未获一尝,为入闽恨事。所谓“西施舌”者,状其形也。白而洁,光而滑,入口咂之,俨然美妇之舌,但少朱唇皓齿牵制其根,使之不留而即下耳。此所谓状其形也。若论鲜味,则海错中尽有过之者,未甚奇特,朵颐此味之人〔8〕,但索美舌而咂之,即当屠门大嚼矣〔9〕。其不甚著名而有异味者,则北海之鲜鳓〔10〕,味并鲥鱼,其腹中有肋,甘美绝伦。世人以在鲟鳇腹中者为“西施乳”〔11〕,若与此肋较短长,恐又有东家西家之别耳〔12〕。
河豚为江南最尚之物,予亦食而甘之。但询其烹饪之法,则所需之作料甚繁,合而计之,不下十余种,且又不可缺一,缺一则腥而寡味。然则河豚无奇,乃假众美成奇者也。有如许调和之料施之他物,何一不可擅长,奚必假杀人之物以示异乎?食之可,不食亦可。若江南之鲚〔13〕,则为春馔中妙物。食鲥鱼及鲟鳇有厌时,鲚则愈嚼愈甘,至果腹而犹不能释手者也。
〔1〕 担簦:背着伞,这里指漂泊风尘,奔走跋涉。簦,古代有长柄的笠,类似后来的伞。
四海、三江、五湖:九河与三江、五湖、四海这些名目,古来说法不一,难以确指,作者用以泛称华夏九州广大的区域
〔2〕 九河:古黄河自孟津而北,分为九道,故名。九河古道,湮废已久,当在今(山东)德州和天津之间
〔3〕 迂僻:偏僻。
〔4〕 京口:即今镇江。
〔5〕 寥廓:空阔,广远,这里指偏远之地。
〔6〕 海错:语出《书·禹贡》:“海物唯错。”是说海中物产,种类繁多。后因称海味为海错。
江瑶柱:贝类,也称江瑶、江珧。壳大而薄,前尖后广,呈楔形。其肉柱味极鲜美,为海味珍品
〔7〕 西施舌:贝类动物。形状酷似舌头,肉白似乳,阔若大指,长约二寸,味极鲜美
〔8〕 朵颐:见《野禽野兽》注
〔9〕 屠门大嚼:比喻渴想而不能得,姑为已得之状以自慰。语出《新论·琴道》。屠门,肉店,屠宰之地。
〔10〕 鳓:鱼名,状如鲥鱼。
〔11〕 鲟:古称“鱏”。体延长,亚圆筒形,青黄色,腹白色。产于我国的有中华鲟等。鳇(huáng):古称“鳣”。背灰绿色,腹黄白色。肉鲜美,卵尤名贵。西施乳:河豚的别称,腹内腴白。
〔12〕 东家西家之别:即美丑高下之别。西家指西施,东家指东施,语本《庄子·天运》。
〔13〕 鲚:鱼名。亦称“凤尾鱼”、“烤子鱼”。体侧扁,尾部延长,银白色。为名贵经济鱼类。
〔3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