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服第三

古人说穿衣吃饭最难,本篇专谈穿戴。作者指出衣衫要与人相称,惯于俭朴的人骤穿华服会像不服水土;富人穿破衣仍显丰腴,贵人穿旧衣仍显尊贵,乞丐窃美服反易得祸。

古云:“三世长者知被服,五世长者知饮食。”俗云:“三代为宦,着衣吃饭。”古语今词,不谋而合,可见衣食二事之难也。饮食载于他卷,兹不具论,请言被服一事。寒贱之家,自羞褴褛,动以无钱置服为词,谓一朝发迹,男可翩翩裘马,妇则楚楚衣裳。孰知衣衫之附于人身,亦犹人身之附于其地。人与地习,久始相安,以极奢极美之服,而骤加俭朴之躯,则衣衫亦类生人,常有不服水土之患。宽者似窄,短者疑长,手欲出而袖使之藏,项宜伸而领为之曲,物不随人指使,遂如桎梏其身。“沐猴而冠”为人指笑者,非沐猴不可着冠,以其着之不惯,头与冠不相称也。此犹粗浅之论,未及精微。“衣以章身”,请晰其解。章者著也,非文采彰明之谓也;身非形体之身,乃智愚贤不肖之实备于躬,犹“富润屋,德润身”之身也。同一衣也,富者服之章其富,贫者服之益章其贫;贵者服之章其贵,贱者服之益章其贱。有德有行之贤者,与无品无才之不肖者,其为章身也亦然。设有一大富长者于此,衣百结之衣,履踵决之履,一种丰腴气象,自能跃出衣履之外,不问而知为长者。是敝服垢衣亦能章人之富,况罗绮而文绣者乎?丐夫菜佣窃得美服而被焉,往往因之得祸,以服能章贫,不必定为短褐,有时亦在长裾耳。“富润屋,德润身”之解,亦复如是。富人所处之屋,不必尽为画栋雕梁,即居茅舍数椽,而过其门入其室者,常见荜门圭窦之间,自有一种旺气,所谓“润”也。公卿将相之后,子孙式微,所居门第未尝稍改,而经其地者觉有冷气侵入,此家门枯槁之过,润之无其人也。从来读《大学》者未得其解,释以雕镂粉藻之义,果如其言,则富人舍其旧居,另觅新居而加以雕镂粉藻;则有德之人亦将弃其旧身,另易新身,而后谓之心广体胖乎?甚矣!读书之难,而章句训诂之学非易事也。予尝以此论见之说部,今复叙入《闲情》。噫!此等诠解,岂好闲情、作小说者所能道哉?偶寄云尔。

古人说:“三世长者知被服,五世长者知饮食。”俗话说:“三代为宦,着衣吃饭。”古语今词,不谋而合,可见衣食这两件事情的难办了。探讨饮食的部分列载于别的篇卷,这里先不论,请让我说说穿戴衣衫这件事情。寒贱之家,自以衣衫褴褛为羞,动辄以没有钱购置衣服为说词。好像以为一旦发迹,男子便可以肥马轻裘,风度翩翩;女子也可以着锦绣美服,明丽动人。哪里知道衣衫穿在一个人身上,也就像人之身依附于一方土地一样。一个人生活于一方水土,要很久以后才得相安,要是将极奢华极精美的衣服,骤然加到一个惯于俭朴的人身上,那么衣衫也和人相似,常常有不服水土的毛病。宽宽的却似乎窄了点儿,短短的又疑心太长了些,手想伸出去袖子却好像要让它藏起来,脖子应该自然伸直而衣领却使它扭曲,衣物不随人指使,就好像全身披枷带锁。“沐猴而冠”所以为人所指笑,不是沐猴不能戴帽子,而是因为它带不惯,头和冠帽两不相称。这还是粗浅之论,没有深入到精微之处。“衣以章身”这句话,请允许我解说明白。这里所说的“章”,就是显著的意思,不是所谓的文采彰明;“身”,不是指形体肉身之身,乃是指智慧愚鲁圣贤不肖的人格内涵备集其身的身,就像“富润屋,德润身”这句话中所说的身。同样的一件衣服,富人穿上它可以彰显他的富有,而穷人穿了更加彰显他的贫穷;贵人穿上可以彰显他的尊贵,而贱者穿了愈加彰显他的低贱。对于有德有行的贤者,与无品无才的不肖者而言,“衣以章身”的道理也同样如此。假设有一个大富大贵的长者在这里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,着一双前露脚趾后跟开裂的鞋子,却有一种丰腴气象,自然能跃出衣衫鞋履之外,不用问便知道他是一位长者。由此可知,敝服垢衣也能彰显一个人的富有,何况身穿绣着文饰的绫罗绸缎呢?乞丐菜贩窃得美服披在身上,往往因此而得祸,因为衣服能彰显贫穷,不一定只有粗布短衣,有时长袍大褂也能显出一副寒酸相。对“富润屋,德润身”的理解,也正是如此。富人所居处的房屋,不必尽是画栋雕梁,即使是栖居于几间茅草房,而经过他的家门,或者登堂入室的时候,常常会见到柴门小屋之间,自然充盈着一种旺气,这就是所谓的“润”了。公卿将相的后代,子孙家业衰败,他们所居住的宅第并没有多大的改变,但经过那地方的人会觉得有寒气袭来,这是因为这个家族家门枯槁,无人可以去润其门户房舍了。从来读《大学》的人没有得到“富润屋,德润身”的正解,将“润”解释为雕镂粉藻的意思。如果真的像所说的那样,那么富人就将舍弃其旧住屋,另找新居并给它雕镂粉藻;而有德之人也将抛弃旧身体,另换新身躯,然后就可以说是心宽体胖么?很难啊!读书之难,而章句训诂之学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。我曾经把这些想法言论书写在小说里,现在又把它叙写进《闲情偶寄》。唉!此等诠解,哪里是只喜好闲情、写写小说的人所能说得清道得明的?只不过在此偶然有所寄托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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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思是:富有可以使居室华丽生辉,道德可以使身心得到润泽

粉藻:涂饰,粉饰

原文▾

古云:“三世长者知被服,五世长者知饮食。”俗云:“三代为宦,着衣吃饭。”古语今词,不谋而合,可见衣食二事之难也。饮食载于他卷,兹不具论,请言被服一事。寒贱之家,自羞褴褛,动以无钱置服为词,谓一朝发迹,男可翩翩裘马,妇则楚楚衣裳〔1〕。孰知衣衫之附于人身,亦犹人身之附于其地。人与地习,久始相安,以极奢极美之服,而骤加俭朴之躯,则衣衫亦类生人,常有不服水土之患。宽者似窄,短者疑长,手欲出而袖使之藏,项宜伸而领为之曲,物不随人指使,遂如桎梏其身〔2〕。“沐猴而冠”为人指笑者〔3〕,非沐猴不可着冠,以其着之不惯,头与冠不相称也。此犹粗浅之论,未及精微。“衣以章身”,请晰其解。章者著也,非文采彰明之谓也;身非形体之身,乃智愚贤不肖之实备于躬,犹“富润屋,德润身〔4〕”之身也。同一衣也,富者服之章其富,贫者服之益章其贫;贵者服之章其贵,贱者服之益章其贱。有德有行之贤者,与无品无才之不肖者,其为章身也亦然。设有一大富长者于此,衣百结之衣,履踵决之履〔5〕,一种丰腴气象〔6〕,自能跃出衣履之外,不问而知为长者。是敝服垢衣亦能章人之富,况罗绮而文绣者乎?丐夫菜佣窃得美服而被焉,往往因之得祸,以服能章贫,不必定为短褐〔7〕,有时亦在长裾耳。“富润屋,德润身”之解,亦复如是。富人所处之屋,不必尽为画栋雕梁,即居茅舍数椽,而过其门入其室者,常见荜门圭窦之间〔8〕,自有一种旺气,所谓“润”也。公卿将相之后,子孙式微〔9〕,所居门第未尝稍改,而经其地者觉有冷气侵入,此家门枯槁之过,润之无其人也。从来读《大学》者未得其解〔10〕,释以雕镂粉藻之义〔11〕,果如其言,则富人舍其旧居,另觅新居而加以雕镂粉藻;则有德之人亦将弃其旧身,另易新身,而后谓之心广体胖乎?甚矣!读书之难,而章句训诂之学非易事也。予尝以此论见之说部,今复叙入《闲情》。噫!此等诠解,岂好闲情、作小说者所能道哉?偶寄云尔。

注释▾

裘马:“乘肥马,衣轻裘”的略语。语出《论语·雍也》

楚楚衣裳:鲜明的样子。语出《诗经·曹风·蜉蝣》:“蜉蝣之羽,衣裳楚楚。”

〔1〕 翩翩:形容举止、风度优美

〔2〕 桎梏其身:浑身上下受到束缚。桎梏,脚镣手铐。

〔3〕 沐猴而冠:猕猴戴了帽子,模仿人的样子。沐猴,即猕猴。语出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。

意思是:富有可以使居室华丽生辉,道德可以使身心得到润泽

〔4〕 富润屋,德润身:语出《礼记·大学》

履踵决之履:穿着后跟裂开的鞋子。《庄子·让王》:“捉衿而肘见,纳屦而踵决。”

〔5〕 百结之衣:打了许多补丁的衣服

〔6〕 丰腴:丰满滋润。

〔7〕 短褐:古代老百姓穿的粗布衣。

〔8〕 荜门圭窦:亦作“筚门闺窦”,指穷苦人的住处。语出《左传·襄公十年》:“筚门闺窦之人。”杜预注:“筚门,柴门;闺窦,小户,穿壁为户,上锐下方,状如圭也。”

〔9〕 式微:衰微,衰落。式为语助词,无义。

〔10〕 《大学》:《礼记》篇名,与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《中庸》合称四书。

粉藻:涂饰,粉饰

〔11〕 雕镂:雕饰刻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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