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剧授歌童,当自古本始,古本既熟,然后间以新词,切勿先今而后古。何也?优师教曲,每加工于旧而草草于新,以旧本人人皆习,稍有谬误,即形出短长;新本偶尔一见,即有破绽,观者、听者未必尽晓,其拙尽有可藏。且古本相传至今,历过几许名师,传有衣钵,未当而必归于当,已精而益求其精,犹时文中“大学之道”、“学而时习之”诸篇,名作如林,非敢草草动笔者也。新剧则如巧搭新题,偶有微长,则动主司之目矣。故开手学戏,必宗古本。而古本又必从《琵琶》、《荆钗》、《幽闺》、《寻亲》等曲唱起,盖腔板之正,未有正于此者,此曲善唱,则以后所唱之曲,腔板皆不谬矣。旧曲既熟,必须间以新词。切勿听拘士腐儒之言,谓新剧不如旧剧,一概弃而不习。盖演古戏如唱清曲,只可悦知音数人之耳,不能娱满座宾朋之目。听古乐而思卧,听新乐而忘倦。古乐不必《箫韶》,《琵琶》、《幽闺》等曲,即今之古乐也。但选旧剧易,选新剧难。教歌习舞之家,主人必多冗事,且恐未必知音,势必委诸门客,询之优师。门客岂尽周郎,大半以优师之耳目为耳目。而优师之中,淹通文墨者少,每见才人所作,辄思避之,以凿枘不相入也。故延优师者,必择文理稍通之人,使阅新词,方能定其美恶。又必藉文人墨客参酌其间,两议佥同,方可授之使习。此为主人多冗,不谙音乐者而言。若系风雅主盟,词坛领袖,则独断有余,何必知而故询。噫!欲使梨园风气丕变维新,必得一二缙绅长者主持公道,俾词之佳者必传,剧之陋者必黜,则千古才人心死,现在名流,有不以沉香刻木而祀之者乎?
选择剧作教授歌童,应当从传统古本开始,古本练熟以后,再间或教新戏,切勿先教新戏而后教古本。为什么呢?优师教曲之时,往往对传统剧目加意精工,而对新剧则草草应付。因为旧剧人人熟习,稍有点儿差错,就显出长短;新戏偶尔才得一见,即使有破绽,观者听众也未必全都知晓,其短拙之处也尽有可以掩藏的余地。而且古本相传至今,经历过几多名师,雕琢打磨,衣钵相传,有未尽妥当的地方必定会归于妥当,已经很精美了还要精益求精,犹如八股文中的“大学之道”、“学而时习之”诸篇一样,名作如林,后人也就不敢草率轻易地动笔了。新剧则如巧搭新题,偶尔有一点儿长处,就会引得主考官青眼有加。所以开手学戏,一定要以古本为宗。而古本又必须从《琵琶记》、《荆钗记》、《幽闺记》、《寻亲记》等剧曲唱起,因为腔板之正,没有能超过这几部戏的,这些曲子唱好了,那么以后所唱的另外曲子,腔板都错不了。旧曲唱熟以后,必须间唱新曲。切勿听那些拘泥之士、迂腐之儒所言,说什么新剧不如旧剧,一概舍弃不学。大约演古戏如唱清曲,只能愉悦知音数人而已,不能娱乐满座宾客朋友之目。听古乐而想打瞌睡,听新乐而不知疲倦。古乐不是非要虞舜时的《箫韶》,《琵琶记》、《幽闺记》等曲,就是如今的古乐。但选旧剧易,选新剧难。一般教歌习舞的人家,主人一定事务冗繁,而且恐怕未必精通音乐,势必要委托门客,向优师请教。门客中哪里都是审音知曲的周郎,自然大半以优师之耳目为耳目。而优师之中,精通文墨的少,每每见到才子所作,就想避开,因为圆凿方枘,互不相合。所以延请优师教戏班子的,一定要选择文理稍通之人,让他审看新曲,才能判定美还是不美。又必须请文人墨客参与进来讨论斟酌,优师、文人两方面意见相同,才可以向优童教习新戏。这是对主人事务冗繁,又不熟谙音乐的人家而言的。若本人系风雅主盟,曲坛领袖,那么他自己独断都绰绰有余,何必明知故问,咨询他人呢?唉!要想使梨园风气创新求变,必须得有一两个缙绅长者主持公道,使得戏曲中佳者必得流传,剧本中劣者必遭废弃,那么千古才子才会心安,而现在的名流,有不以沉香刻木而虔诚祭祀他们吗?
古今:即下文所言的古本和新词,分别指传统剧目和新戏。
选剧授歌童,当自古本始,古本既熟,然后间以新词,切勿先今而后古。何也?优师教曲,每加工于旧而草草于新〔2〕,以旧本人人皆习,稍有谬误,即形出短长;新本偶尔一见,即有破绽,观者、听者未必尽晓,其拙尽有可藏。且古本相传至今,历过几许名师,传有衣钵〔3〕,未当而必归于当,已精而益求其精,犹时文中“大学之道”、“学而时习之”诸篇〔4〕,名作如林,非敢草草动笔者也。新剧则如巧搭新题,偶有微长,则动主司之目矣。故开手学戏,必宗古本。而古本又必从《琵琶》、《荆钗》、《幽闺》、《寻亲》等曲唱起〔5〕,盖腔板之正,未有正于此者,此曲善唱,则以后所唱之曲,腔板皆不谬矣。旧曲既熟,必须间以新词。切勿听拘士腐儒之言〔6〕,谓新剧不如旧剧,一概弃而不习。盖演古戏如唱清曲,只可悦知音数人之耳,不能娱满座宾朋之目。听古乐而思卧,听新乐而忘倦〔7〕。古乐不必《箫韶》〔8〕,《琵琶》、《幽闺》等曲,即今之古乐也。但选旧剧易,选新剧难。教歌习舞之家,主人必多冗事,且恐未必知音,势必委诸门客,询之优师。门客岂尽周郎,大半以优师之耳目为耳目。而优师之中,淹通文墨者少,每见才人所作,辄思避之,以凿枘不相入也〔9〕。故延优师者,必择文理稍通之人,使阅新词,方能定其美恶。又必藉文人墨客参酌其间,两议佥同〔10〕,方可授之使习。此为主人多冗,不谙音乐者而言。若系风雅主盟,词坛领袖,则独断有余,何必知而故询。噫!欲使梨园风气丕变维新〔11〕,必得一二缙绅长者主持公道〔12〕,俾词之佳者必传,剧之陋者必黜,则千古才人心死,现在名流,有不以沉香刻木而祀之者乎〔13〕?
〔1〕 古今:即下文所言的古本和新词,分别指传统剧目和新戏。
〔2〕 “优师教曲”二句:是说戏曲老师教徒弟学戏时,在旧戏上更花功夫精益求精,而对新戏则不很经心。
〔3〕 “历过几许名师”二句:是说传统剧目经过代代名师的艺术加工,有历史的积淀和传承。衣钵,袈裟法衣和化缘时用以盛食物的器具,为禅宗师徒授受道法的信物。
〔4〕 “大学之道”、“学而时习之”:分别为《四书》中《大学》和《论语》首篇第一句,因而也是明清八股文做得最多的题目。
〔5〕 《寻亲》:即《寻亲记》,又名《教子记》,写周瑞隆弃官寻访父亲,后一家团圆的故事。
〔6〕 拘士腐儒:指古板保守的人士。
〔7〕 “听古乐而思卧”二句:语本《乐记》:“魏文侯问于子夏曰:‘吾端冕而听古乐,则唯恐卧;听郑、卫之音,则不知倦。’”
〔8〕 《箫韶》:即《韶》乐,传说中虞舜时的音乐。《尚书·益稷》:“《箫韶》九成,凤凰来仪。”
〔9〕 凿枘不相入:以圆凿方枘比喻互相抵触,互不相容。凿,榫眼;枘,榫头。《楚辞·九辩》:“圆凿而方枘兮,吾固知其鉏铻而难入。”
〔10〕 佥:都,俱。
〔11〕 丕变维新:革新变法,开创新局面。
〔12〕 缙绅:插笏于绅带间,指旧时官宦的装束,后以代指官宦。
〔13〕 沉香刻木而祀之:指将具有较高鉴赏水平、于戏曲有功者敬若神明地供奉起来,加以祭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