蕙之与兰,犹芍药之与牡丹,相去皆止一间耳。而世之贵兰者必贱蕙,皆执成见,泥成心也。人谓蕙之花不如兰,其香亦逊。吾谓蕙诚逊兰,但其所以逊兰者,不在花与香而在叶,犹芍药之逊牡丹者,亦不在花与香而在梗。牡丹系木本之花,其开也,高悬枝梗之上,得其势则能壮其威仪,是花王之尊,尊于势也;芍药出于草本,仅有叶而无枝,不得一物相扶,则委而仆于地矣,官无舆从,能自壮其威乎?蕙兰之不相敌也反是。芍药之叶苦其短,蕙之叶偏苦其长;芍药之叶病其太瘦,蕙之叶翻病其太肥。当强者弱,而当弱者强,此其所以不相称,而大逊于兰也。兰蕙之开,时分先后。兰终蕙继,犹芍药之嗣牡丹,皆所谓兄终弟及,欲废不能者也。善用蕙者,全在留花去叶,痛加剪除,择其稍狭而近弱者,十存二三;又皆截之使短,去两角而尖之,使与兰叶相若,则是变蕙成兰,而与“强干弱枝”之道合矣。
蕙之于兰,就像芍药之于牡丹,相差都只有那么一点点罢了。而世上以兰为贵的人必定以蕙为贱,那都是固执于成见,拘泥于成心。人们说蕙花不如兰花,蕙香也逊色于兰香。我认为蕙诚然逊色于兰,但它之所以逊色于兰之处,不在花与花香,而在叶,就像芍药不如牡丹之处,也不在花与花香,而在梗一样。牡丹属于木本花卉,牡丹花开放时,高悬在枝梗之上,很有一种气势,得其气势就能壮其威仪,花王之尊,就是尊在这气势上头;芍药出于草本,只有叶子,而没有枝干,倘若得不到一物来相扶持,就容易东倒西歪,仆倒在地了,当官的没有车舆侍从,能够自壮其威仪吗?蕙与兰的不相匹敌,情形却与此相反。芍药的叶子可惜太短了点,蕙的叶可惜偏偏长了些;芍药的叶子嫌它太瘦,蕙的叶子反而嫌它太肥。本应当强的反而弱,而本应当弱的反而强,这就是蕙与兰之所以不相匹敌,比兰大为逊色的地方。兰花和蕙花的开放,时间上有先后之分。兰花开完了,蕙花接上去,就像芍药花期之接续牡丹,都是所谓的兄终弟及,想废也不能废的。善于养蕙赏蕙的,全在留其花而去其叶,将蕙叶痛加剪除,选择其稍稍细窄而近于柔弱的,留下十分之二三;又都把它们截短,剪去两角让它显得尖一些,使其与兰叶相似,那么这就变蕙为兰,而与“强干弱枝”的道理相吻合了。
蕙之与兰〔1〕,犹芍药之与牡丹,相去皆止一间耳。而世之贵兰者必贱蕙,皆执成见,泥成心也〔2〕。人谓蕙之花不如兰,其香亦逊。吾谓蕙诚逊兰,但其所以逊兰者,不在花与香而在叶,犹芍药之逊牡丹者,亦不在花与香而在梗。牡丹系木本之花,其开也,高悬枝梗之上,得其势则能壮其威仪,是花王之尊,尊于势也;芍药出于草本,仅有叶而无枝,不得一物相扶,则委而仆于地矣,官无舆从,能自壮其威乎?蕙兰之不相敌也反是。芍药之叶苦其短,蕙之叶偏苦其长;芍药之叶病其太瘦,蕙之叶翻病其太肥。当强者弱,而当弱者强,此其所以不相称,而大逊于兰也。兰蕙之开,时分先后。兰终蕙继,犹芍药之嗣牡丹〔3〕,皆所谓兄终弟及,欲废不能者也。善用蕙者,全在留花去叶,痛加剪除,择其稍狭而近弱者,十存二三;又皆截之使短,去两角而尖之,使与兰叶相若,则是变蕙成兰,而与“强干弱枝”之道合矣〔4〕。
〔1〕 蕙:蕙兰。叶似草兰而稍瘦长,暮春开花,一茎可开八九朵,香味比兰稍逊。
〔2〕 泥:拘泥。
〔3〕 嗣:继承。
〔4〕 强干弱枝:语出《史记·汉兴以来诸侯年表序》。干,树干。枝,枝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