盥栉

洗脸要把污垢洗净,污垢主要是油腻,分自生和沾上两种。擦脸毛巾须专用并常洗,否则带油影响上粉。梳头先用篦子去尘,再用旧梳,新木梳需油浸十日。

盥面之法,无他奇巧,止是濯垢务尽。面上亦无他垢。所谓垢者,油而已矣。油有二种,有自生之油,有沾上之油。自生之油,从毛孔沁出,肥人多而瘦人少,似汗非汗者是也。沾上之油,从下而上者少,从上而下者多,以发与膏沐势不相离,发面交接之地势难保其不侵,况以手按发,按毕之后,自上而下亦难保其不相挨擦,挨擦所至之处,即生油发亮之处也。生油发亮,于面似无大损,殊不知一日之美恶系焉,面之不白不匀即从此始。从来上粉着色之地最怕有油,有即不能上色。倘于浴面初毕,未经搽粉之时,但有指大一痕为油手所污,迨加粉搽面之后,则满面皆白而此处独黑,又且黑而有光,此受病之在先者也。既经搽粉之后,而为油手所污,其黑而光也亦然,以粉上加油,但见油而不见粉也,此受病之在后者也。此二者之为患,虽似大而实小,以受病之处止在一隅,不及满面,闺人尽有知之者。尚有全体受伤之患,从古佳人暗受其害而不知者,予请攻而出之。从来拭面之巾帕,多不止于拭面,擦臂抹胸,随其所至;有腻即有油,则巾帕之不洁也久矣。即有好洁之人,止以拭面,不及其他,然能保其上不及发,将至额角而遂止乎?一沾膏沐,即非无油少腻之物矣。以此拭面,非拭面也,犹打磨细物之人,故以油布擦光,使其不沾他物也。他物不沾,粉独沾乎?凡有面不受妆,越匀越黑;同一粉也,一人搽之而白,一人搽之而不白者,职是故也。以拭面之巾有异同,非搽面之粉有善恶也。故善匀面者,必须先洁其巾。拭面之巾,止供拭面之用,又须用过即浣,勿使稍带油痕,此务本穷源之法也。

善栉不如善篦,篦者栉之兄也。发内无尘,始得丝丝现相,不则一片如毡,求其界限而不得,是帽也,非髻也,是退光黑漆之器,非乌云蟠绕之头也。故善蓄姬妾者,当以百钱买梳,千钱购篦。篦精则发精,稍俭其值,则发损头痛,篦不数下而止矣。篦之极净,使便用梳。而梳之为物,则越旧越精。“人惟求旧,物惟物惟求新古语虽然,非为论梳而设。求其旧而不得,则富者用牙,贫者用角。新木之梳,即搜根剔齿者,非油浸十日,不可用也。

古人呼髻为“蟠龙”。蟠龙者,髻之本体,非由妆饰而成。随手绾成,皆作蟠龙之势,可见古人之妆,全用自然,毫无造作。然龙乃善变之物,发无一定之形,使其相传至今,物而不化,则龙非蟠龙,乃死龙矣;发非佳人之发,乃死人之发矣。无怪今人善变,变之诚是也。但其变之之形,只顾趋新,不求合理;只求变相,不顾失真。凡以彼物肖此物,必取其当然者肖之,必取其应有者肖之,又必取其形色相类者肖之,未有凭空捏造,任意为之而不顾者。古人呼发为“乌云”,呼髻为“蟠龙”者,以二物生于天上,宜乎在顶。发之缭绕似云,发之蟠曲似龙,而云之色有乌云,龙之色有乌龙。是色也,相也,情也,理也,事事相合,是以得名,非凭捏造,任意为之而不顾者也。窃怪今之所谓“牡丹头”、“荷花头”、“钵盂头”,种种新式,非不穷新极异,令人改观,然于当然应有、形色相类之义,则一无取焉。人之一身,手可生花,江淹之彩笔是也;舌可生花,如来之广长是也;头则未见其生花,生之自今日始。此言不当然而然也。发上虽有簪花之义,未有以头为花,而身为蒂者;钵盂乃盛饭之器,未有倒贮活人之首,而作覆盆之象者。此皆事所未闻,闻之自今日始。此言不应有而有也。群花之色,万紫千红,独不见其有黑。设立一妇人于此,有人呼之为“黑牡丹”、“黑莲花”、“黑钵盂”者,此妇必艴然而怒,怒而继之以骂矣。以不喜呼名之怪物,居然自肖其形,岂非绝不可解之事乎?吾谓美人所梳之髻,不妨日异月新,但须筹为理之所有。理之所有者,其象多端,然总莫妙于云龙二物。仍用其名而变更其实,则古制新裁并行而不悖矣。勿谓止此二物,变来有限,须知普天下之物,取其千态万状,越变而越不穷者,无有过此二物者矣。龙虽善变,犹不过飞龙、游龙、伏龙、潜龙、戏珠龙、出海龙之数种;至于云之为物,顷刻数迁其位,须臾屡易其形,“千变万化”四字,犹为有定之称,其实云之变相,“千万”二字,犹不足以限量之也。若得聪明女子,日日仰观天象,既肖云而为髻,复肖髻而为云,即一日一更其式,犹不能尽其巧幻,毕其离奇,矧未必朝朝变相乎?若谓天高云远,视不分明,难于取法,则令画工绘出巧云数朵,以纸剪式,衬于发下,俟栉沐既成,而后去之,此简便易行之法也。云上尽可着色,或簪以时花,或饰以珠翠,幻作云端五彩,视之光怪陆离。但须位置得宜,使与云体相合,若其中应有此物者,勿露时花珠翠之本形,则尽善矣。肖龙之法:如欲作飞龙、游龙,则先以己发梳一光头于下,后以假髲制作龙形,盘旋缭绕复于其上。务使离发少许,勿使相粘相贴,始不失飞龙、游龙之义,相粘相贴则是潜龙、伏龙矣。悬空之法,不过用铁线一二条,衬于不见之处,其龙爪之向下者,以发作线,缝于光发之上,则不动矣。戏珠龙法,以髲作小龙二条,缀于两旁,尾向后而首向前,前缀大珠一颗,近于龙嘴,名为“二龙戏珠”。出海龙亦照前式,但以假髲作波浪纹,缀于龙身空隙之处,皆易为之。是数法者,皆以云龙二物分体为之,是云自云而龙自龙也。予又谓云龙二物势不宜分,“云从龙,风从虎,《周易》业有成言,是当合而用之。同用一髲,同作一假,何不幻作云龙二物,使龙勿露全身,云亦勿作全朵,忽而见龙,忽而见云,令人无可测识,是美人之头,尽有盘旋飞舞之势,朝为行云,暮为行雨,不几两擅其绝,而为阳台神女之现身哉?噫!笠翁于此搜尽枯肠,为此髻者,不可不加尸祝。天年以后,倘得为神,则将往来绣阁之中,验其所制,果有裨于花容月貌否也。

洗脸的方法,没有什么别的奇巧,只是务必把污垢全洗干净。脸上其实也没有别的污垢,所谓污垢,便是油腻而已。油腻有两种,有的是自生的油腻,有的是沾上的油腻。自生的油腻,从毛孔中沁渗出来,胖的人多瘦的人少,就是似汗又不是汗的东西。沾上的油腻,从下而上的少,从上而下的多,因为头发离不开润发油膏,那么头发和脸相接的地方,势必很难保证不受油膏的侵染,何况用手按发,按过以后,自上而下也难保它们不相挨擦,挨擦所到之处,便是生油发亮之处。生油发亮,对于面部似乎没有什么大的损害,殊不知它关系着女子一天的美丑,脸的不白不匀就从这上头开始。从来上粉着色的地方最怕有油,有油就不能上色。倘若在脸刚刚洗好,还没有搽上粉的时候,只要被油手所污染留下手指头大的一痕,等到加粉搽脸之后,便满脸都白而惟有此处独黑,而且又黑又有光,这是搽粉之前就出了毛病的。已经搽粉以后,而被油手所染污,也是这样又黑又光的,因为粉上加油,只见油而不见粉了,这是搽粉之后出的毛病。这两种毛病的坏处,虽然似乎严重但其实并不严重,因为被染污的只是在一小片地方,而没有影响到整个脸部,闺中女子知道的很多。但还有一种让整个面部都受损伤的隐患,从古到今佳人们暗受其害却不知情,现在请让我把它揭示出来。从来擦脸拭面的毛巾手帕,大多不止于擦拭脸面,也用来擦臂抹胸,擦到哪里就是哪里;有腻就会有油,那么毛巾手帕早就已经不洁净了。即使有爱干净的人,只用它来擦脸,不擦别的地方,然而能够保准它擦上面时不接触到头发,快到额头鬓角时便停止吗?一沾上油膏,便不是无油少腻的东西了。用它来擦脸,那不是擦脸,而是像打磨精致细腻物品的人,故意用油布擦光,使它不沾别的东西。别的东西沾不上,唯独能沾上粉吗?凡是有面不受妆的,就会越匀越黑;同样的一种粉,一个人搽了就白,而另一个人搽了却不能白的,便是因为这个原故。因为擦脸的毛巾手帕有异有同,而不是搽脸的粉有好有坏。所以善于匀面的人,一定会先把毛巾洗晒洁净。擦脸的毛巾,只供擦脸使用,还必须用过就洗干净,不让它带一点儿油痕,这是务本穷源的方法。

善用梳子不如善用篦子,篦子是梳子的兄长。头发里面没有灰尘,才能显出丝丝缕缕的发相之美,否则黏成一片,好像毛毡,发髻之内的丝缕纹路都分不清看不明,那已成了毡帽,而不是发髻;那是退色无光的黑漆的器皿,而不是乌云蟠绕的头顶了。所以善于蓄养姬妾的人家,应当用百钱买梳子,千钱购篦子。篦子精细那么发髻自然精美,倘若买篦子时稍微贪图一点俭省,那么便会使得佳人发损头痛,篦不了几下就完事了。篦得干干净净的,便可用梳子梳。而梳子这种东西,则是越旧越精的。“人惟求旧,物惟求新。”《尚书》中的老古话虽然这么说,却并不是为论梳子而发的。倘若找不到旧的梳子,那么富贵人家用象牙制的,贫寒人家用牛角制的;新的木制梳子,就是搜根剔齿的,不经过油浸十日,是不能用的。

古人叫发髻为“蟠龙”。所谓蟠龙,是形容发髻本来自然的形态,不是由妆饰而成的。女子的长发,随手盘起,都自然呈现蟠龙的姿势,可见古人的妆扮,全用自然,毫无造作。然而龙乃是善变灵动之物,发型也没有一成不变的式样,假使古代发髻的样式相传至今,成为固定的模式,毫无变化,那么龙就不是蟠龙,而成了死龙;发也不是佳人的秀发,而成了死人头发。无怪今人发髻也善于新变,新变实在是对头的。只是今人变化发髻之形,只顾趋新求变,不管是否合于物理;只求变换发型,不顾是否会伤失本真。凡是用别的物像来模仿此物,必须取其原本如此的样子来效仿它,必须取其应有的样子来效仿它,又必须取其形状色调相类似的样子来效仿它,没有凭空捏造,任意定型而不顾其本来性状的。古人称呼头发为“乌云”,称呼发髻为“蟠龙”,是因为这两样事物生在天上,适宜用来喻指头顶之物。发丝缭绕好似云朵,发辫蟠曲好似蟠龙,而云的颜色有乌云,龙的颜色有乌龙。那么这是色啊,相啊,情啊,理啊,事事都相应合,所以得名,不是凭空捏造,任意定名而不顾其本来性状的。我私下里奇怪今天所谓的“牡丹头”、“荷花头”、“钵盂头”,种种新花样,不是不穷新极异,令人改观。然而就须取其原本如此的样子,应有的样子,和形状色调相类似的样子而言,则又一无可取了。人的一身,手可以生花,像江淹的彩笔就是这样;舌可以生花,像如来佛的广长舌相便是;头上则过去没有见过生花的,头上居然生出花来,从今日才开始。这是说不当这样却这样了。头发上虽然合适簪花,但没有以头为花的,以头为花,那就是以身为蒂了;钵盂乃是盛饭的器皿,没有倒扣过来贮存活人之头,而作覆盆之象的。这些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,见到听到,自今日始。这是说不应该有而有了。群花的颜色,万紫千红,唯独不见其有黑色的。假使让一位女子站在这里,有人叫她“黑牡丹”、“黑莲花”、“黑钵盂”,那么这个女子必定会勃然大怒,愤怒之余,继之以破口大骂。人们都不喜欢称呼命名的怪物,居然自己主动模仿它的状貌,这难道不是完全不可理解的事吗?我说美人所梳的发髻,不妨日异月新,但必须考虑合乎事物本来所具有的情理。合乎情理的物象有多种多样,但总没有比云与龙这两种事物更妙的了。沿用其名而变更其实,那么古代的体式与新潮的花样就并行而不悖了。不要以为只有这云与龙两种事物,发型变来也有限,须知普天之下的事物,若要选取其千态万状,越变而越能变化无穷的,没有超过这云与龙二物了。龙虽然善于灵动变化,还不过飞龙、游龙、伏龙、潜龙、戏珠龙、出海龙这几种;至于云这个事物,顷刻之间,它的位置已经数次迁移,须臾之际,它的形状也已经屡次改变,“千变万化”这四个字,还可以算作有定量的称谓,其实云儿无限变幻之相,用“千万”两个字,还不足以衡量形容其情形。如果有聪明女子,日日仰观天象,既效仿云的万千气象而为发髻,又依照发髻的各种样式而为云鬓,就是一天变一样发式,还不能穷极其巧幻,尽显其离奇,何况未必会天天都变一个发式呢?如果说天高云远,看不分明,难于取法,那么可以让画工绘出巧云数朵,剪个纸样,衬在头发下,等到洗濯梳妆完成,而后把它拿掉,这是简单易行的办法。云鬓上面尽可以着色,或簪戴几朵时新鲜花,或妆饰几件珠玉翡翠,幻化为五彩云霞,看上去光怪陆离。只是要注意,簪戴妆点时花首饰的位置必须合宜适当,使得它们与云鬟融为一体,好像是其中本来应有此物,不要整个地露出鲜花珠翠的本形,那就十分完美了。至于仿效飞龙的方法:如果想做飞龙、游龙状的发髻,那么就先将自己的头发梳理出一个像云一样的光平底子在下面,然后用假发制作成龙形,盘旋缭绕地覆于其上。务必让它看起来稍稍悬空底发一些,不要让它们相粘相贴,这样才不失飞龙、游龙之本义,如果相粘相贴,那倒成了潜龙、伏龙了。悬空的方法,不过是用铁丝一二条,衬在看不见的地方,向下的龙爪,就用头发作线,缝在光平的底发上,那就固定不动了。做戏珠龙的方法,是用假发做二条小龙,缀在头发的两旁,尾向后而头向前,前面缀一颗大珠,靠近龙嘴,这就叫“二龙戏珠”。出海龙也照上面这个方法做,只是用假发作波浪纹,缀在龙身的空隙之处,这都是容易制作的。以上几种做法,都是将云和龙这两样分开来制作的,这样就是云自云而龙自龙。我又以为云和龙这两样势不宜分,“云从龙,风从虎”,这是《周易》早已说过的名言,实在应当合起来一体造型。同样用一个假发,同样作一个假物,何不由此一物幻化出云龙二物,使得龙不露出全身,云也不作整朵,忽而见龙,忽而见云,让人不可猜测辨认,这样的美人之头,尽有盘旋飞舞之势,朝为行云,暮为行雨,岂不几乎臻于云与龙二者的绝致,再现巫山神女显身阳台的妙境了吗?噫!我李笠翁在这里搜尽枯肠,设计了这样的发式,用此发髻的佳人,不可不为他祭拜,为他祈福。我享尽天年以后,倘若能为神仙,那么将会往来绣阁之中,检验佳人们根据我的设计制作的发髻,看看是否果真有益于花容月貌。

注释▾

〔13〕。 〔9〕。

原文▾

盥面之法,无他奇巧,止是濯垢务尽。面上亦无他垢。所谓垢者,油而已矣。油有二种,有自生之油,有沾上之油。自生之油,从毛孔沁出〔1〕,肥人多而瘦人少,似汗非汗者是也。沾上之油,从下而上者少,从上而下者多,以发与膏沐势不相离〔2〕,发面交接之地势难保其不侵,况以手按发,按毕之后,自上而下亦难保其不相挨擦,挨擦所至之处,即生油发亮之处也。生油发亮,于面似无大损,殊不知一日之美恶系焉,面之不白不匀即从此始。从来上粉着色之地最怕有油,有即不能上色。倘于浴面初毕,未经搽粉之时,但有指大一痕为油手所污,迨加粉搽面之后,则满面皆白而此处独黑,又且黑而有光,此受病之在先者也。既经搽粉之后,而为油手所污,其黑而光也亦然,以粉上加油,但见油而不见粉也,此受病之在后者也。此二者之为患,虽似大而实小,以受病之处止在一隅,不及满面,闺人尽有知之者。尚有全体受伤之患,从古佳人暗受其害而不知者,予请攻而出之〔3〕。从来拭面之巾帕,多不止于拭面,擦臂抹胸,随其所至;有腻即有油,则巾帕之不洁也久矣。即有好洁之人,止以拭面,不及其他,然能保其上不及发,将至额角而遂止乎?一沾膏沐,即非无油少腻之物矣。以此拭面,非拭面也,犹打磨细物之人,故以油布擦光,使其不沾他物也。他物不沾,粉独沾乎?凡有面不受妆,越匀越黑;同一粉也,一人搽之而白,一人搽之而不白者,职是故也〔4〕。以拭面之巾有异同,非搽面之粉有善恶也。故善匀面者,必须先洁其巾。拭面之巾,止供拭面之用,又须用过即浣,勿使稍带油痕,此务本穷源之法也。

善栉不如善篦〔5〕,篦者栉之兄也。发内无尘,始得丝丝现相,不则一片如毡,求其界限而不得,是帽也,非髻也,是退光黑漆之器,非乌云蟠绕之头也。故善蓄姬妾者,当以百钱买梳,千钱购篦。篦精则发精,稍俭其值,则发损头痛,篦不数下而止矣。篦之极净,使便用梳。而梳之为物,则越旧越精。“人惟求旧,物惟求新。”〔6〕古语虽然,非为论梳而设。求其旧而不得,则富者用牙,贫者用角。新木之梳,即搜根剔齿者,非油浸十日,不可用也。

古人呼髻为“蟠龙”。蟠龙者,髻之本体,非由妆饰而成。随手绾成〔7〕,皆作蟠龙之势,可见古人之妆,全用自然,毫无造作。然龙乃善变之物,发无一定之形,使其相传至今,物而不化〔8〕,则龙非蟠龙,乃死龙矣;发非佳人之发,乃死人之发矣。无怪今人善变,变之诚是也。但其变之之形,只顾趋新,不求合理;只求变相,不顾失真。凡以彼物肖此物,必取其当然者肖之,必取其应有者肖之,又必取其形色相类者肖之,未有凭空捏造,任意为之而不顾者。古人呼发为“乌云”,呼髻为“蟠龙”者,以二物生于天上,宜乎在顶。发之缭绕似云,发之蟠曲似龙,而云之色有乌云,龙之色有乌龙。是色也,相也,情也,理也,事事相合,是以得名,非凭捏造,任意为之而不顾者也。窃怪今之所谓“牡丹头”、“荷花头”、“钵盂头”,种种新式,非不穷新极异,令人改观,然于当然应有、形色相类之义,则一无取焉。人之一身,手可生花,江淹之彩笔是也〔9〕;舌可生花,如来之广长是也〔10〕;头则未见其生花,生之自今日始。此言不当然而然也。发上虽有簪花之义,未有以头为花,而身为蒂者;钵盂乃盛饭之器,未有倒贮活人之首,而作覆盆之象者。此皆事所未闻,闻之自今日始。此言不应有而有也。群花之色,万紫千红,独不见其有黑。设立一妇人于此,有人呼之为“黑牡丹”、“黑莲花”、“黑钵盂”者,此妇必艴然而怒〔11〕,怒而继之以骂矣。以不喜呼名之怪物,居然自肖其形,岂非绝不可解之事乎?吾谓美人所梳之髻,不妨日异月新,但须筹为理之所有。理之所有者,其象多端,然总莫妙于云龙二物。仍用其名而变更其实,则古制新裁并行而不悖矣。勿谓止此二物,变来有限,须知普天下之物,取其千态万状,越变而越不穷者,无有过此二物者矣。龙虽善变,犹不过飞龙、游龙、伏龙、潜龙、戏珠龙、出海龙之数种〔12〕;至于云之为物,顷刻数迁其位,须臾屡易其形,“千变万化”四字,犹为有定之称,其实云之变相,“千万”二字,犹不足以限量之也。若得聪明女子,日日仰观天象,既肖云而为髻,复肖髻而为云,即一日一更其式,犹不能尽其巧幻,毕其离奇,矧未必朝朝变相乎?若谓天高云远,视不分明,难于取法,则令画工绘出巧云数朵,以纸剪式,衬于发下,俟栉沐既成,而后去之,此简便易行之法也。云上尽可着色,或簪以时花,或饰以珠翠,幻作云端五彩,视之光怪陆离。但须位置得宜,使与云体相合,若其中应有此物者,勿露时花珠翠之本形,则尽善矣。肖龙之法:如欲作飞龙、游龙,则先以己发梳一光头于下〔13〕,后以假髲制作龙形〔14〕,盘旋缭绕复于其上。务使离发少许,勿使相粘相贴,始不失飞龙、游龙之义,相粘相贴则是潜龙、伏龙矣。悬空之法,不过用铁线一二条,衬于不见之处,其龙爪之向下者,以发作线,缝于光发之上〔15〕,则不动矣。戏珠龙法,以髲作小龙二条,缀于两旁,尾向后而首向前,前缀大珠一颗,近于龙嘴,名为“二龙戏珠”。出海龙亦照前式,但以假髲作波浪纹,缀于龙身空隙之处,皆易为之。是数法者,皆以云龙二物分体为之,是云自云而龙自龙也。予又谓云龙二物势不宜分,“云从龙,风从虎〔16〕,《周易》业有成言,是当合而用之。同用一髲,同作一假,何不幻作云龙二物,使龙勿露全身,云亦勿作全朵,忽而见龙,忽而见云,令人无可测识,是美人之头,尽有盘旋飞舞之势,朝为行云,暮为行雨,不几两擅其绝,而为阳台神女之现身哉〔17〕?噫!笠翁于此搜尽枯肠,为此髻者,不可不加尸祝〔18〕。天年以后〔19〕,倘得为神,则将往来绣阁之中,验其所制,果有裨于花容月貌否也。

注释▾

〔1〕 沁出:渗出。

〔2〕 膏沐:妇女润泽头发的油脂。《诗经·卫风·伯兮》:“自伯之东,首如飞蓬。岂无膏沐,谁适为容。”

〔3〕 攻而出之:指出来。攻,揭示。

〔4〕 职是故也:就是因为这个缘故。职,副词,相当于“惟”、“只”。

〔5〕 栉:梳子。篦(bì):比普通梳子更细密的梳头用具。

〔6〕 “人惟求旧”二句:语本《尚书·盘庚上》:“人惟求旧,器惟求旧,惟新。”

〔7〕 绾:盘结,系。

〔8〕 物而不化:这里指成为固定模式,而没有变化。

〔9〕 江淹之彩笔:钟嵘《诗品·卷中·齐光禄江淹》载:江淹曾“梦一美丈夫,自称郭璞,谓淹曰:‘我有笔在卿处多年矣,可以见还。’淹探怀中,得五色笔以授之。尔后为诗,不复成语,故世传江郎才尽”。

〔10〕 “舌可生花”二句:佛教谓佛有三十二相,第二十七相为广长舌相,言舌叶广长。《法华经》六《如来神力品》:“现大神力,出广长舌,上到梵世。”后以广长之舌比喻能言善辩。

〔11〕 艴然:勃然。艴,盛怒貌。

〔12〕 “龙虽善变”二语:飞龙等种种龙的名目,原指古代画家画龙的几种典型的样式,这里指发型。其中飞龙、潜龙,语出《易·乾》;游龙,见宋玉《神女赋》;伏龙,即卧龙,《三国志·蜀志·诸葛亮传》注引《襄阳记》载诸葛亮人称卧龙、伏龙。

〔13〕 光头:梳理头发。这里指将自己头发梳理过后作为整饰发型的基础。

〔14〕 髲:假发。

〔15〕 光发:自己原有的头发。参见注

〔16〕 “云从龙”二句:语出《易·乾》。指龙起生云,虎啸成风,同类事物相互感应。

〔17〕 “朝为行云”几句:参见《选姿第一》注

〔18〕 尸祝:尸,古代祭祀时代死者受祭的人;祝,祭祀时司礼仪的人。这里用指祝祷起誓。

〔19〕 天年以后:死后。天年,指人的自然寿命。

〔13〕。 〔9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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