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言恶习

文中指出戏班把表示惊骇的“呀”字随意用作见面招呼,又把转接或沉吟用的“且住”当作随口助语,一句白中连说几十个。还批评下场诗后硬加闲话,使紧凑戏文变得松散,主张革除这种积习。

白中有“呀”字,惊骇之声也。如意中并无此事,而猝然遇之,一向未见其人,而偶尔逢之,则用此字开口,以示异也。近日梨园不明此义,凡见一人,凡遇一事,不论意中意外,久逢乍逢,即用此字开口,甚有差人请客而客至,亦以“呀”字为接见之声者,此等迷谬,尚可言乎?故为揭出,使知斟酌用之。

戏场惯用者,又有“且住”二字。此二字有两种用法:一则相反之事,用作过文,如正说此事,忽然想及彼事,彼事与此事势难并行,才想及而未曾出口,先以此二字截断前言,“且住”者,住此说以听彼说也。一则心上犹豫,假此以待沉吟,如此说自以为善,恐未尽善,务期必妥,当于是处寻非,故以此代心口相商,“且住”者,稍迟以待,不可竟行之意也。而今之梨园,不问是非好歹,开口说话,即用此二字作助语词,常有一段宾白之中,连说数十个“且住”者,此皆不详字义之故。一经点破,犯此病者鲜矣。

上场引子下场诗,此一出戏文之首尾。尾后不可增尾,犹头上不可加头也。可怪近时新例,下场诗念毕,仍不落台,定增几句淡话,以极紧凑之文,翻成极宽缓之局。此义何居?令人不解。曲有尾声及下场诗者,以曲音散漫,不得几句紧腔,如何截得板住?白文冗杂,不得几句约语,如何结得话成?若使结过之后,又复说起,何如不收竟下之为愈乎?且首尾一理,诗后既可添话,则何不于引子之先,亦加几句说白,说完而后唱乎?此积习之最无理最可厌者,急宜改革。然又不可尽革。如两人三人在场,二人先下,一人说话未了,必宜稍停以尽其说,此谓“吊场”,原系古格。然须万不得已,少此数句,必添以后一出戏文,或少此数句,即埋没从前说话之意者,方可如此。是龙足,非蛇足也。然只可偶一为之,若出出皆然,则是是貂皆可续矣,何世间狗尾之多乎?

说白里面有个“呀”字,是表示惊骇的声音。比如意料之中并无此事,而猝然间遇上了,一向没见到的这个人,而偶然中碰到了,就用这个字作开口,以表示讶异。近日梨园中人却不明白此意,凡见到一人,凡遇上一事,无论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,是久逢还是乍逢,就都用这个字开口,甚至有差人去请客人而客人到了,也用“呀”字来作为见面时招呼之声,这等迷谬,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吗?我所以把它揭示出来,使人们知道根据不同情况斟酌使用。

戏场上惯用的,又有“且住”二字。这两个字有两种用法:一种就是相反的两件事之间,用来作为转接过渡。比如正说着这件事,忽然想到那件事,两件事彼此势必难以并起来说,才想到而未曾说出口,先用这两个字截断前面的话,所谓“且住”,就是打住这件事的叙述,来先听那件事。另一种用法,是心里犹豫,借此以待沉吟思考,如这样说自以为不错,却又恐怕未必尽善,期望一定要说得妥妥帖帖,应当在看似对的地方挑出错来,所以用且住二字代替心与口相商。所谓“且住”,就是稍稍迟缓一下,等待一会儿,不可以就这样去办的意思。而现如今的梨园,不问是非好歹,开口说话,就用这两个字作助语词,常常有一段宾白之中,连说几十个“且住”的,这都是不了解二字意涵的缘故。一经点破,再犯此毛病的人就会少了。

上场引子和下场诗,这是一出戏文的头和尾。尾巴后面不能再增尾巴,就像头上不能再加头一样。可怪的是近时有新例,下场诗念毕,仍不下台,定要增加几句淡语闲话,把极紧凑的戏文,变成极宽松极缓慢的气局。这样做是什么用意?令人不解。曲文之所以有尾声及下场诗,是因为曲音散漫,不用几句紧凑的唱腔,怎么能截住鼓板?台词冗杂,不用几句简约概括的话,怎么能收束话头?假使下场结语说过之后,又重新说起来,那还不如不收尾,一直说下去更好些?况且首尾是一样的道理,下场诗后面既然可以添话,那么何不在上场引子之前,也加几句说白,说完以后再唱呢?这种积习是最无理,最可厌的,应当尽快改进革除。当然,也有不可全都革除的。比如,两三个人在场上,两位先下去了,一人话还没说完,定应稍停一下以便让他把话说完,这就是所谓“吊场”,原是往古流传下来的程式。然而,这必须是万不得已的情况,比如少了这几句话,就一定要在这后面增一出戏文,或是少了这几句,就会埋没这以前所说的话的意思,方才可以如此。这是龙足,而不是蛇足。但这一招只可偶一为之,如果每出戏都这样,那么就成了凡是貂都可以续上狗尾巴了,怎么世间狗尾巴会这么多?

原文▾

白中有“呀”字,惊骇之声也。如意中并无此事,而猝然遇之〔1〕,一向未见其人,而偶尔逢之,则用此字开口,以示异也。近日梨园不明此义,凡见一人,凡遇一事,不论意中意外,久逢乍逢,即用此字开口,甚有差人请客而客至,亦以“呀”字为接见之声者,此等迷谬〔2〕,尚可言乎?故为揭出,使知斟酌用之。

戏场惯用者,又有“且住”二字。此二字有两种用法:一则相反之事,用作过文,如正说此事,忽然想及彼事,彼事与此事势难并行,才想及而未曾出口,先以此二字截断前言,“且住”者,住此说以听彼说也。一则心上犹豫,假此以待沉吟,如此说自以为善,恐未尽善,务期必妥,当于是处寻非,故以此代心口相商,“且住”者,稍迟以待,不可竟行之意也。而今之梨园,不问是非好歹,开口说话,即用此二字作助语词,常有一段宾白之中,连说数十个“且住”者,此皆不详字义之故。一经点破,犯此病者鲜矣。

上场引子下场诗〔3〕,此一出戏文之首尾。尾后不可增尾,犹头上不可加头也。可怪近时新例,下场诗念毕,仍不落台,定增几句淡话,以极紧凑之文,翻成极宽缓之局。此义何居?令人不解。曲有尾声及下场诗者,以曲音散漫,不得几句紧腔,如何截得板住?白文冗杂,不得几句约语〔4〕,如何结得话成?若使结过之后,又复说起,何如不收竟下之为愈乎?且首尾一理,诗后既可添话,则何不于引子之先,亦加几句说白,说完而后唱乎?此积习之最无理最可厌者,急宜改革。然又不可尽革。如两人三人在场,二人先下,一人说话未了,必宜稍停以尽其说,此谓“吊场”,原系古格。然须万不得已,少此数句,必添以后一出戏文,或少此数句,即埋没从前说话之意者,方可如此。是龙足,非蛇足也〔5〕。然只可偶一为之,若出出皆然,则是是貂皆可续矣,何世间狗尾之多乎〔6〕?

注释▾

〔1〕 猝然:突然。

〔2〕 迷谬:迷惑错谬。

〔3〕 下场诗:杂剧、传奇中,一折戏结束前、角色下场时通常要念诵四句诗,概括前段剧情,引起悬念,也表示演出暂告一段落。类似于长篇章回体小说中“正是……且听下回分解”。

〔4〕 约语:总结性、概括性的话。

〔5〕 是龙足,非蛇足也:古人认为,神龙见首不见尾,偶露一鳞一爪,即使人宛然如见全龙。这里是指下场前的说白不应该画蛇添足,而应该使人窥一斑而知全豹。

〔6〕 “是貂皆可续矣”两句:是说太多太滥,即有许多败笔。狗尾续貂,比喻以坏接续好,多指文学作品。语出《晋书·赵王伦传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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