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山之好,人有同心;独不知为峭壁,是可谓叶公之好龙矣。山之为地,非宽不可;壁则挺然直上,有如劲竹孤桐,斋头但有隙地,皆可为之。且山形曲折,取势为难,手笔稍庸,便贻大方之诮;壁则无他奇巧,其势有若累墙,但稍稍纡回出入之,其体嶙峋,仰观如削,便与穷崖绝壑无异。且山之与壁,其势相因,又可并行而不悖者,凡累石之家,正面为山,背面皆可作壁。匪特前斜后直,物理皆然,如椅榻舟车之类;即山之本性亦复如是,逶迤其前者,未有不崭绝其后,故峭壁之设,诚不可已。但壁后忌作平原,令人一览而尽。须有一物焉蔽之,使坐客仰观不能穷其颠末,斯有万丈悬岩之势,而绝壁之名为不虚矣。蔽之者维何?曰:非亭即屋。或面壁而居,或负墙而立,但使目与檐齐,不见石丈人之脱巾露顶,则尽致矣。
石壁不定在山后,或左或右,无一不可,但取其地势相宜。或原有亭屋,而以此壁代照墙,亦甚便也。
喜爱假山,人同此心;可是却唯独不知道叠作峭壁,这可以说就是叶公好龙。叠石造山,所需的地面空间,不宽阔是不行的;而石壁却挺然直上,有如劲竹孤桐,房前但凡有块空地,就可以叠石造山了。而且假山造型曲折,很难取势,手笔稍微平庸一些,就会贻笑大方;而叠造石壁,却无其他奇特的技巧,其势犹如垒墙一样,只须稍稍纡回出入,山体嶙峋,仰而观之,如斧劈刀削一般,就与穷崖绝壑没什么差别了。况且山与石壁,其势相因相依,又可以并行而不悖,凡叠石造山之家,正面为山,背面都可以造壁。不仅前斜后直,是事物普遍的规律,如椅榻舟车之类都是这样;就是山的本性也是如此,在山前呈逶迤起伏之势,而背面没有不是崭绝险峻的后壁的,所以峭壁的设置,诚然不可或缺。但峭壁后面,切忌不要留大片的平地,这样会让人一览无遗。壁后须有一物在那里起遮蔽的作用,使坐客仰而观之,却无法看尽壁顶,这样就会有一种万丈悬岩的气势,而绝壁的名称也就不至于虚设了。遮蔽它的是什么呢?我说:不是亭子,就是小屋。或者面壁而居,或者靠墙而立,只要使目光与亭檐或屋檐相齐,由于亭屋檐子的遮蔽,看不见石丈人脱巾露顶呈显全貌,那就达到最佳状态了。
石壁不是非得造在山后不可的,或左面或右侧,无一不可,只须取其地势相宜就可以。如果原本就有亭屋,而以此石壁代替照壁墙,一举两得,也很方便。
假山之好,人有同心;独不知为峭壁,是可谓叶公之好龙矣〔1〕。山之为地,非宽不可;壁则挺然直上,有如劲竹孤桐,斋头但有隙地,皆可为之。且山形曲折,取势为难,手笔稍庸,便贻大方之诮〔2〕;壁则无他奇巧,其势有若累墙,但稍稍纡回出入之,其体嶙峋〔3〕,仰观如削,便与穷崖绝壑无异。且山之与壁,其势相因,又可并行而不悖者,凡累石之家,正面为山,背面皆可作壁。匪特前斜后直,物理皆然,如椅榻舟车之类;即山之本性亦复如是,逶迤其前者〔4〕,未有不崭绝其后,故峭壁之设,诚不可已。但壁后忌作平原,令人一览而尽。须有一物焉蔽之,使坐客仰观不能穷其颠末〔5〕,斯有万丈悬岩之势,而绝壁之名为不虚矣。蔽之者维何?曰:非亭即屋。或面壁而居,或负墙而立,但使目与檐齐,不见石丈人之脱巾露顶〔6〕,则尽致矣。
石壁不定在山后,或左或右,无一不可,但取其地势相宜。或原有亭屋,而以此壁代照墙〔7〕,亦甚便也。
〔1〕 是可谓叶公之好龙矣:叶公好龙故事,出自汉刘向《新序·杂事》。这里是说人们虽好假山,但忽视峭壁的营造,未能真正理解其中三昧。
〔2〕 贻大方之诮:即贻笑大方,让内行人见笑。诮,嘲笑。《庄子·秋水》:“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。”
〔3〕 嶙峋:山石突兀、峭拔的样子。
〔4〕 逶迤:连绵起伏的样子。
〔5〕 颠末:本末。
〔6〕 石丈人:指假山,山名。宋代米芾好石,知无为军,入州廨,见立石甚奇,大喜曰:“此足以当吾拜。”便具衣冠拜之,呼为“石丈”。世称“米颠拜石”。
〔7〕 照墙:也叫照壁或照壁墙,大门外正对着大门起屏蔽作用的墙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