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暑之月,求乐事于黑甜之外,其惟沐浴乎?潮垢非此不除,浊污非此不净,炎蒸暑毒之气亦非此不解。此事非独宜于盛夏,自严冬避冷,不宜频浴外,凡遇春温秋爽,皆可借此为乐。
而养生之家则往往忌之,谓其损耗元神也。吾谓沐浴既能损身,则雨露亦当损物,岂人与草木有二性乎?然沐浴损身之说,亦非无据而云然。予尝试之。试于初下浴盆时,以未经浇灌之身,忽遇澎湃奔腾之势,以热投冷,以湿犯燥,几类水攻。此一激也,实足以冲散元神,耗除精气。而我有法以处之:虑其太激,则势在尚缓;避其太热,则利于用温。解衣磅礴之秋,先调水性,使之略带温和,由腹及胸,由胸及背,惟其温而缓也,则有水似乎无水,已浴同于未浴。俟与水性相习之后,始以热者投之,频浴频投,频投频搅,使水乳交融而不觉,渐入佳境而莫知。然后纵横其势,反侧其身,逆灌顺浇,必至痛快其身而后已。此盆中取乐之法也。至于富室大家,扩盆为屋,注水为池者,冷则加薪,热则去火。自有以逸待劳之法,想无俟贫人置喙也。
盛夏暑热时节,想要在沉酣香甜的梦乡之外再寻求快乐的事情,那大概只有沐浴了吧?不洗澡,潮湿的泥垢就不能清除,汗渍污浊就不能去净,炎蒸暑毒之气也不能消除。沐浴这件事不仅仅适宜于盛夏,除了严冬需要避寒,不宜频繁沐浴之外,凡是遇到春温秋爽的时候,都可以借沐浴来获得乐趣。
然而养生家们却往往避忌沐浴这件事,认为它会损耗人的元神。我认为沐浴既然能耗费元气,损害身体,那么雨露也应当会损害植物了,难道人与草木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性质吗?但沐浴伤身这种说法,也并非全然没有根据而这样说的。我尝试过。试想在刚下浴盆的时候,以尚未经过浸泡预热的身躯,忽然遇上滚烫的热水,热气蒸腾而上,凉寒的身体投进热水里,干燥的肌肤被湿气所侵犯,那几乎类似于受到水攻。这样猛然一激,确实足以冲散元神,消耗精气。但我有办法对付它:既然顾虑寒热、燥湿乍然相激会损耗元气,那就适宜缓缓地洗来;既然避忌太热,那就适合温温地调水。宽衣解带之时,先调试好水温,让它略带温和,然后由腹及胸,由胸及背,渐次擦洗浸泡,因为这样洗温热而和缓,所以会感觉有水却似乎无水,已经沐浴过却好像还没有沐浴一样。等到习惯了水温以后,才开始再添加热水,一边洗一边加,一边倒一边搅匀,使水乳交融而不觉,渐入佳境而不知。然后就可以放手擦洗,手势或纵或横,身体或侧或反,热水也可以逆着灌,顺着浇,一定要洗到浑身舒坦才作罢。这是在澡盆中取乐的方法。至于那些富室大家,把浴盆扩大成浴室,注水而成浴池,太冷就添柴烧火,太热就抽禾撤火。他们自然会有以逸待劳的办法,想来不用等我这样的穷人来多嘴了。
盛暑之月,求乐事于黑甜之外,其惟沐浴乎?潮垢非此不除,浊污非此不净,炎蒸暑毒之气亦非此不解。此事非独宜于盛夏,自严冬避冷,不宜频浴外,凡遇春温秋爽,皆可借此为乐。
而养生之家则往往忌之,谓其损耗元神也〔1〕。吾谓沐浴既能损身,则雨露亦当损物,岂人与草木有二性乎?然沐浴损身之说,亦非无据而云然。予尝试之。试于初下浴盆时,以未经浇灌之身,忽遇澎湃奔腾之势〔2〕,以热投冷,以湿犯燥,几类水攻。此一激也,实足以冲散元神,耗除精气。而我有法以处之:虑其太激,则势在尚缓;避其太热,则利于用温。解衣磅礴之秋〔3〕,先调水性,使之略带温和,由腹及胸,由胸及背,惟其温而缓也,则有水似乎无水,已浴同于未浴。俟与水性相习之后,始以热者投之,频浴频投,频投频搅,使水乳交融而不觉,渐入佳境而莫知。然后纵横其势,反侧其身,逆灌顺浇,必至痛快其身而后已。此盆中取乐之法也。至于富室大家,扩盆为屋,注水为池者,冷则加薪,热则去火。自有以逸待劳之法,想无俟贫人置喙也〔4〕。
〔1〕 元神:指元气。
〔2〕 澎湃奔腾:这里指热气蒸腾。
秋:指时候
〔3〕 解衣磅礴:语出《庄子·田子方》。讲一位画师“解衣槃礴,臝”。解衣,脱衣露身。磅礴,交叉着脚坐着。这里指脱衣沐浴
〔4〕 置喙:插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