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具

茶具以宜兴紫砂壶为佳,但不必过分珍爱抬高其价。茶壶嘴要直,弯曲易被茶叶堵塞。贮茶瓶宜用锡制,瓷铜瓶不合茶性。锡瓶制成后须试漏两次,封盖宜单层加厚并内衬绵纸,双层盖反而不严。

茗注莫妙于砂壶,砂壶之精者,又莫过于阳羡,是人而知之矣。然宝之过情,使与金银比值,无乃仲尼不为之已甚乎?置物但取其适用,何必幽渺其说,必至理穷义尽而后止哉!凡制茗壶,其嘴务直,购者亦然,一曲便可忧,再曲则称弃物矣。盖贮茶之物与贮酒不同,酒无渣滓,一斟即出,其嘴之曲直可以不论;茶则有体之物也,星星之叶,入水即成大片,斟泻之时,纤毫入嘴,则塞而不流。啜茗快事,斟之不出,大觉闷人。直则保无是患矣,即有时闭塞,亦可疏通,不似武夷九曲之难力导也。

贮茗之瓶,止宜用锡。无论磁铜等器,性不相能,即以金银作供,宝之适以祟之耳。但以锡作瓶者,取其气味不泄;而制之不善,其无用更甚于磁瓶。询其所以然之故,则有二焉:一则以制成未试,漏孔繁多。凡锡工制酒壶茶注等物,于其既成,必以水试,稍有渗漏,即加补苴,以其为贮茶贮酒而设,漏即无所用之矣;一到收藏干物之器,即忽视之,犹木工造盆桶则防漏,置斗置斛则不防漏,其情一也。乌知锡瓶有眼,其发潮泄气反倍于磁瓶,故制成之后,必加亲试,大者贮之以水,小者吹之以气,有纤毫漏隙,立督补成。试之又必须二次,一在将成未镟之时,一则已成既镟之后。何也?常有初时不漏,殆镟去锡时,打磨光滑之后,忽然露出细孔,此非屡验谛视者不知。此为浅人道也。一则以封盖不固,气味难藏。凡收藏香美之物,其加严处全在封口,封口不密,与露处同。吾笑世上茶瓶之盖必用双层,此制始于何人?可谓七窍俱蒙者矣。单层之盖,可于盖内塞纸,使刚柔互效其力;一用夹层,则止靠刚者为力,无所用其柔矣。塞满细缝,使之一线无遗,岂刚而不善屈曲者所能为乎?即靠外面糊纸,而受纸之处又在崎岖凹凸之场,势必剪碎纸条,作蓑衣样式,始能贴服。试问以蓑衣覆物,能使内外不通风乎?故锡瓶之盖,止宜厚不宜双。藏茗之家,凡收藏不即开者,于瓶口向上处,先用绵纸二三层,实褙封固,俟其既干,然后覆之以盖,则刚柔并用,永无泄气之时矣。其时开时闭者,则于盖内塞纸一二层,使香气闭而不泄。此贮茗之善策也。若盖用夹层,则向外者宜作两截,用纸束腰,其法稍便。然封外不如封内,究竟以前说为长。

饮茶之具,莫妙于砂壶,而砂壶中最精美的,又莫过于宜兴紫砂壶,这已是人所共知的了。然而,如果珍爱得过了分,将它与金银器比值同价,这岂不是属于孟子所说的仲尼所不为的已甚的事情吗?购置物品,只要取它适合管用就可以了,何必故弄玄虚,搞得神神秘秘,一定要穷尽其理竭尽其义,把它渲染得登峰造极无以复加才罢手呢!凡是制作茶壶,壶嘴务求其直,购买茶壶也要注意这一点,壶嘴一弯曲,那就令人堪忧了,如果曲而由曲,那就废了,可以扔掉。因为贮茶的壶与贮酒的壶不一样,酒没有渣滓,一斟就出来了,所以酒壶壶嘴是曲还是直可以不必理会;茶却是用茶叶浸泡的有体之物,星星点点的一小片茶叶,开水一泡就成大大的叶片,斟茶倒水的时候,稍有几片茶叶进入壶嘴,就会塞住壶嘴,使茶水流不顺畅。饮茶品茗本来是高兴的事情,茶斟而不出,会让人大感心烦气闷。要是壶嘴是直的,就保证不会有这样的麻烦,即使也许有时会偶尔堵塞,也容易疏通,不会像武夷山中九曲溪流那样曲曲弯弯难以疏导。

贮藏茶叶的茶瓶,只宜用锡来制作。无论是瓷瓶还是铜瓶,都不能与茶叶的习性相吻合,即使用金瓶银罐来贮藏,似乎是珍惜茶叶,实际上是祸害它。只用锡来作茶瓶,是取其不会让茶叶的清香跑掉;但是如果制作得不好,就没有这样的效果,那就还不如瓷瓶。要问这是什么缘故,那么主要有两方面原因。一方面是锡瓶制成后没有试一下,就不会发现很多的漏孔。大凡锡工制作酒壶茶壶等器皿,在制成以后,一定会先贮水试一试,稍有渗漏,就加以修补,因为它是为贮茶水贮酒水而制作的,漏了那酒壶茶壶就没办法用了;可是一到制作收藏干物的器物时,就忽视了这一条,就像木工造盆造桶就会注意防漏,而造斗造斛就不注意防漏一样,其情由是一样的。可哪里知道这锡瓶倘若有眼,其返潮生湿漏泄气味反而比瓷瓶更要加倍,所以制成以后,必须要亲手加以验试,大的可以用水贮藏来看,小的可以吹气观察,有一丝一毫的漏隙,就应该紧盯着立即补上。而且试漏还必须进行两次,一次应该在将成未镟之时,一次应该在已成镟好之后。为什么要这样呢?因为常常有起初不漏,而一到镟去凸锡,打磨光滑之后,忽然露出细孔的,这种情况如果不多试两次,仔细观察,就很难发现。这只能给浅陋的人说道说道。另一方面是因为锡瓶的封盖如果不够严密,气味也就难以保藏。凡是收藏香美的物品,要更加严格密闭的地方全在封口,封口不密,跟有漏孔的害处是一样的。我曾经笑话世上茶瓶的盖子必用双层,这个用法不知始于何人?真可谓是七窍俱蒙了。其实还是用单层瓶盖好,可以在盖内塞上软软的绵纸,以收刚柔相济之功;如果用双层盖子,就只靠刚硬的盖子起作用,没有柔软的衬垫起作用了。把细缝塞满,使之严丝合缝,一线无遗,这是刚硬而不善屈曲的盖子所能做到的吗?即使靠外面糊纸,而受纸的地方又凹凸不平,势必要剪碎纸条,做成像蓑衣的样式,才能贴服一些。试问用蓑衣去覆盖东西,能够使内外不透风吗?所以锡瓶的瓶盖,只宜加厚,而不宜做成双层盖。善藏茶叶之家,凡是需要收藏一段时间,而不马上打开取用的,就须在瓶口向上的地方,先用二三层绵纸,裱糊密封得严严实实,等到干了以后,再盖上盖子,这样就可以刚柔并用,永远不会有泄漏气味的时候。假使需要时开时闭的,就在盖内塞垫一两层纸,也能使香气闭而不泄。这是贮藏茶叶的良策。如果瓶盖要用夹层,那么向外的一层应该做成两截,中间用纸束腰,这个方法稍稍好一些。然而封外不如封内,究竟还是前面的说法更好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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茗注莫妙于砂壶〔1〕,砂壶之精者,又莫过于阳羡〔2〕,是人而知之矣。然宝之过情〔3〕,使与金银比值,无乃仲尼不为之已甚乎〔4〕?置物但取其适用,何必幽渺其说〔5〕,必至理穷义尽而后止哉!凡制茗壶,其嘴务直,购者亦然,一曲便可忧,再曲则称弃物矣。盖贮茶之物与贮酒不同,酒无渣滓,一斟即出,其嘴之曲直可以不论;茶则有体之物也,星星之叶,入水即成大片,斟泻之时,纤毫入嘴,则塞而不流。啜茗快事,斟之不出,大觉闷人。直则保无是患矣,即有时闭塞,亦可疏通,不似武夷九曲之难力导也〔6〕。

贮茗之瓶,止宜用锡。无论磁铜等器,性不相能,即以金银作供,宝之适以祟之耳〔7〕。但以锡作瓶者,取其气味不泄;而制之不善,其无用更甚于磁瓶。询其所以然之故,则有二焉:一则以制成未试,漏孔繁多。凡锡工制酒壶茶注等物,于其既成,必以水试,稍有渗漏,即加补苴〔8〕,以其为贮茶贮酒而设,漏即无所用之矣;一到收藏干物之器,即忽视之,犹木工造盆桶则防漏,置斗置斛则不防漏,其情一也。乌知锡瓶有眼,其发潮泄气反倍于磁瓶,故制成之后,必加亲试,大者贮之以水,小者吹之以气,有纤毫漏隙,立督补成。试之又必须二次,一在将成未镟之时〔9〕,一则已成既镟之后。何也?常有初时不漏,殆镟去锡时,打磨光滑之后,忽然露出细孔,此非屡验谛视者不知。此为浅人道也。一则以封盖不固,气味难藏。凡收藏香美之物,其加严处全在封口,封口不密,与露处同。吾笑世上茶瓶之盖必用双层,此制始于何人?可谓七窍俱蒙者矣〔10〕。单层之盖,可于盖内塞纸,使刚柔互效其力;一用夹层,则止靠刚者为力,无所用其柔矣。塞满细缝,使之一线无遗,岂刚而不善屈曲者所能为乎?即靠外面糊纸,而受纸之处又在崎岖凹凸之场,势必剪碎纸条,作蓑衣样式,始能贴服。试问以蓑衣覆物,能使内外不通风乎?故锡瓶之盖,止宜厚不宜双。藏茗之家,凡收藏不即开者,于瓶口向上处,先用绵纸二三层,实褙封固〔11〕,俟其既干,然后覆之以盖,则刚柔并用,永无泄气之时矣。其时开时闭者,则于盖内塞纸一二层,使香气闭而不泄。此贮茗之善策也。若盖用夹层,则向外者宜作两截,用纸束腰,其法稍便。然封外不如封内,究竟以前说为长。

注释▾

〔1〕 茗注:茶壶。

〔2〕 阳羡:即今江苏宜兴。

〔3〕 宝之过情:过分珍爱。

〔4〕 仲尼不为已甚:不做过分的事情。语出《孟子·离娄下》。

〔5〕 幽渺其说:说得虚无缥缈,故弄玄虚。

〔6〕 武夷九曲:武夷山,在福建崇安西南。其山绵亘百二十里,三十六峰,溪流缭绕其间,分为九曲。

〔7〕 祟之:害之。

〔8〕 补苴:修补,弥补缺漏。

〔9〕 镟:打磨、刮削。

〔10〕 七窍俱蒙:糊涂得无可救药。

〔11〕 褙:把布或纸一层层粘贴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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